在肯德基吃饱喝足,两人坐在店里等了一会儿才坐上车。一路开回市区,到家时已经快八点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卧室。
门刚一关上,周央的视线就跟装了定位器似的,自动往书桌上那一摞复习资料飘去。他脚下还没来得及有动作,就被冯沐一把拽住了后衣摆。
周央回头看去。冯沐那张写满警告的脸近在眼前:“你答应过我的,今天只约会,不看作业、不背书,也不讲卷子。”
冯沐指了指墙上的挂钟,“现在才八点呢,没过十二点,那张桌子上的东西你一个字都不许提。”
周央看着对方那副“你敢看书我就跟你急”的架势,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妥协地收回视线,答应道:“好,我不看。”
冯沐却还是信不过他:“不行。这样,你先去洗澡,我正好把东西都收起来。”
周央扶额:“你要不要这么防贼一样?”
冯沐非常当一回事地点了点头。
周央毫无办法,只能答应。
冯沐看着他拿着换洗衣服走进浴室,听见里面传来水声,立刻就行动了起来。桌上的卷子和书,被他一股脑儿地全塞进自己那侧的床头柜里;接着,他又把两人的书包极其粗暴地推进了衣柜最深处。
平时总是被各种资料堆满的书桌,在几分钟之内就被清扫得一干二净,简直像被人打劫过一样。
等周央擦着头发出来时,看到的就是空荡荡的书桌,和蜷着腿坐在飘窗上假装若无其事玩手机的冯沐。
“收得这么干净?”周央不由得失笑,“你不会全都塞衣柜里了吧?”
一下子就被精准踩中了藏宝地点,冯沐警惕地坐直了身子:“你问这个干嘛?”
周央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他走过去,好笑地揉了一把冯沐的头发:“我随口问问。放心,我答应你的,今天什么都不做,快去洗澡吧。”
冯沐眯起眼审视他:“真的?”
“真的。”
“好吧,那我去洗澡了。”冯沐走到衣柜前,防备极深地只把柜门拉开了一条刚好够手伸进去的缝,盲人摸象似的从架子上随手扯出换洗的衣服,然后立刻“砰”地一声把衣柜严严实实地合上,“我马上就洗完哦,你不许乱翻!”
周央有些好笑地提醒他:“我真不会看。倒是你,记得等会儿把水调热一点,在里面多冲一会儿腿,不然明天早上起来你估计连路都走不了。”
“我没事啊。”冯沐抱着睡衣,死要面子地小声嘟囔,“今天也没走多少路,我现在感觉挺好的……”
“是吗?”周央挑了挑眉,也不拆穿他,只是把他往浴室方向推了一把,“去洗。”
冯沐前脚进了浴室,周央后脚就把床铺稍微收拾平整。他关了屋里刺眼的顶灯,只留下了两侧散发着暖晕的床头灯。
周央靠在床头,就着暖色的灯光划开了手机。
微信里依然压抑得很。爸妈发来的消息来来回回还是那几句施压的话,家族群里也有几个不明真相的长辈在艾特他,明里暗里地说他大过年的离家出走“不懂事”。
在一群令人窒息的红点里,只有他妹妹周檀不知道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是真心实意地力挺亲哥,不仅在群里舌战群儒替他挡枪,还私聊给他连发了两个红包。
周央心底软了软,点都没点直接退了回去,回复她:【让你留着你就留着,我存款比你多。】
他这话倒不是逞强。这几年在学校拿的奖学金,加上参加各种竞赛的奖金和学校补贴,周央的手机钱包里至少有小五位数的存款,确实比周檀富裕得多。
周檀秒回,并且显然不安好心:【哥,你钱都放哪儿了?我帮你收着呗!万一爸妈回□□你收拾房间,不小心找到了怎么办![猛攻猫猫头.jpg]】
周央冷酷无情地直接泼了一盆冷水:【没有一毛钱是现金,全在卡里,你放心吧。】
过了一会儿,没骗到钱的周檀气急败坏地回他:【那压岁钱我全笑纳了哈,过时不给!】
周央眼底泛起一丝笑意,回了个“OK”的表情包。
刚回完消息,他就听见浴室那边的动静小了下来。周央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
前后加起来撑死不到十分钟,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就已经停了。
周央放下手机,在心里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冯沐走出浴室,一双眼睛先是看书桌,再看衣柜,最后落在床头柜上,似乎在确认所有东西都没有被动过。
周央不由心想,原来还有一半东西都藏床头柜里了。
很快,他就看着冯沐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就要往床上爬。对方像往常一样,抬起一条腿想跨上床,可不知怎地,腿抬到一半,人就跟僵住了似的,只能一条腿跪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换了个姿势先坐下来,然后把另一条腿挪上床。
看着冯沐艰难地往被窝里挪动,周央无声地叹了口气,把手机反手扣在床头柜上,膝行两步到了冯沐身边,“我让你多冲一会儿热水,你怎么不听?”
冯沐还想装一下没事,但周央把被子一掀,手掌准确地按在他的大腿前侧,手指扣在内侧,虽然他不是很清楚具体要怎么按,但他手劲大,稍微一用力,突如其来的酸胀感就险些让冯沐叫了出来。这时候的冯沐还勉强能咬牙忍一忍,但当周央的手滑到小腿肚子,按住那块极其酸胀的肌肉微微发力时——
“嘶——疼疼疼!周央你轻点!”
冯沐整个人猛地一颤,眼角瞬间被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手脚并用地就想往后缩。
周央及时松了力道,手掌却没放开,顺势微微用力一拖,又把冯沐捞了回来。他顺势坐了下来,抓着冯沐的腿平放在了自己大腿上。
他的手顺着脚踝一路往上推,推到小腿中间的时候,冯沐差点要哭出来,“痛痛痛痛痛——我不要按了!”
“现在知道疼了?”看着冯沐眼眶发红、连连吸气的模样,周央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疼成这样,你下午还死撑着陪我闲逛?早点跟我说你走不动了,我们早点回来不就行了。”
他嘴上虽然带着点责备,但手上的动作又一次放轻。粗糙的指腹带着温热的力道,一点点推开冯沐紧绷僵硬的肌肉。
冯沐缓过那阵钻心的酸疼,有些脱力地瘫在床上,四周的床单被他揪得皱巴巴的。他别开有些发烫的脸,小声解释道:“我不是……看你心情不好嘛,所以我想在外面多待会儿,总比在家闷着好。”
周央按揉他小腿的手顿住了。
暖黄色的床头灯光不能把房间完全照亮,昏暗的屋子里气温有些高,还有浴室里带出来的、未散尽的水汽。周央垂下眼睫,看着冯沐那双因为疼痛和羞赧而亮晶晶的眼睛,他别开目光没有再看,而是专注地、轻轻地帮冯沐揉着酸痛不已的腿。
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
皮肤摩擦的细微声响在这安静的环境中被无限放大。
对方掌心的温度贴着自己的腿晕开,冯沐抬手挡住眼睛,不敢再看周央半笼在阴影中的侧脸,顺着刚才的话题问:“出去散散心还是有用的吧?”
“确实有用。”周央嘴上回答着,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顿,还是很耐心地帮他揉着。
冯沐嘀咕:“那就好。”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打破这种尴尬的沉默,只能继续挡着眼睛装瞎子。周央按了一会儿右腿,问他是不是右腿好些了,得到他肯定的点头后,又把手放到了左腿上。
最疼的那几下,冯沐使劲咬着嘴唇不发声音,周央应该是注意到了,手上的力气又小了些。揉了七八分钟,腿上真的轻松了许多,冯沐这才支着身体坐起来,他抽了抽自己的腿,说:“我感觉好多了。”
周央扶着他的小腿,“真的好点了?”
冯沐点点头,感觉到对方松手的刹那,他赶紧抽出自己的腿,往后缩了缩,“真的不怎么酸了。”
周央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节,“下次不要逞强了,累了就跟我说。”
冯沐正在抚平被自己揉皱的床单,闻言,他有些不满意地看向周央,反问道:“但是你逞强的时候也不会跟我说,不是吗?”
一句话精准命中。
周央哑口无言,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而且你……”想到前几天晚上冯沐哭到崩溃的样子,他顿了一下,“你碰到的事情肯定比我严重得多,跟你比,我家里那点事根本不值一提,没什么值得心烦的……想到要跟你说这些,我就感觉自己真的太矫情了。”
平铺直叙
冯沐刚躺下,一听这话,眉头瞬间拧紧了。
他猛地起身。突然发力的动作扯到了刚才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肌肉,腿上的酸痛感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但他还是强忍着那股不舒服,固执地挪到周央面前,盘腿坐了下来。
“我就算碰到天大的事情,也不影响你的问题依然是问题,你懂吗?”冯沐难得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清澈的眼睛里甚至隐隐带了几分薄怒,“不开心就是不开心,根本不分什么严重不严重、值得不值得的。”
“这又不是在做选择题,只能有一个正确答案。如果我们都有不开心的事情,那这两件事就是同时存在的啊!”
周央被他的话说得彻底愣住了。
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这样的话——“要体谅别人的难处”、“你这点委屈算什么”、“要懂事”、“以前我们的日子过得苦多了”、“你看别人家小孩过得多累”……
好像从某个时刻开始,他逐渐习惯了这种不哭不闹、克制体面的活法。他总是能轻易地理解别人的苦衷、包容别人的难处,可是轮到自己,他却总是下意识地觉得“不应该”、“说不出口”。
他不是不会痛,也不是没有委屈,只是那些情绪刚一浮上心头,就会被他习惯性地、飞快地按回心底最深处。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连不高兴的资格都要让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