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沐的约会提议其实来得非常突然,他自己压根就没想好要去哪。上海周边的景点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真要找个适合他们现在状态的地方,选择并不多。
迪士尼肯定去不了——周央昨天连打车钱都要省,肯定囊中羞涩,而且以他的自尊心应该也不会愿意让冯沐花上千块钱请他去游乐园;商场之类的他俩又逛不明白,而且大过年的到处都是人,根本没法安静说话;至于那些出名的江南古镇和市内热门景点,这会儿估计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冯沐拿着手机在小某书上划拉了好半天,专门加上了“冷门”、“人少”、“清净”这几个关键词,最后终于敲定了一个地点。
“高桥老街?”杨司机听过这个地方,但从没去过,“在浦东外高桥那边是吧?够远的啊。”
冯沐坐在后座,把地址发给杨司机的微信里:“嗯,就去这儿。”
杨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两人一眼,笑着发动了车子:“出去玩玩也好。你付姨早上还跟我念叨,说你们天天在家里闷着学习,怕把你们给闷坏了。”
周央坐在冯沐旁边,转头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心里有些释然,又有些没有按照流程走的焦虑。直到冯沐悄悄握住了他的手,他回头看了眼,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冲他笑笑。
很难说清是什么原因,但那颗因为一夜未眠而疯狂跳动的心脏,终于慢慢平缓了下来。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从繁华的市区一路开到了浦东的边缘地带。
车沿着东塘路开过去,两侧没什么成片的居民区,大年初四的街头甚至显得有些冷清。
但当车子转入东义路和高桥东街那一带时,视野里的景象突然一变。
原本杂乱的现代自建房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风味且历史感厚重的老街景观。特别是临水而建的那栋高桥历史文化陈列馆,典型的粉墙黛瓦,几面高挑错落的马头墙极其惹眼地矗立在河浜旁。
冯沐本来还担心这种没怎么彻底开发、甚至看着有些萧条的地方会让周央觉得无聊。他刚想转头说点什么,却发现周央的视线已经完全被窗外的建筑黏住了。
周央连眼睛都没眨,隔着车窗,一路盯着那栋建筑慢慢接近又慢慢后退,眼底有那种冯沐很熟悉的专注的神采。
“叔,你就把我们放这儿吧。”
杨司机答应得很痛快:“那我找个地方停车等着。”
冯沐连忙拒绝,“不用,我们说不准要逛多久呢,我们要回家之前我给你打电话。”
“也行。”杨司机点点头,目送两人下车,“那我先开车回去。”
他们在义王路和高桥东街的路口下车,往回走个几十米就是高桥历史文化陈列馆的大门,但周央没有直接过去,而是走到了桥上,靠着栏杆望向这栋建筑临水的那一侧。岁月在泛黄的白墙上洇出了深浅不一的斑驳水渍,乌黑的瓦片顺着坡屋顶倾泻而下。二楼是沿着河面凌空挑出的石制回廊。灰白色的石雕栏杆和底部承重的厚重石托透着沉甸甸的年代感,石材表面的纹理早已被江风和水汽侵蚀得有些平滑。整栋建筑就像是一块块坚实的石头直接从水里生长出来的一样,安静又不可撼动。
冯沐走过去,学他的样子靠在刷了黄色油漆的栏杆上,问:“在看什么呢?”
周央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其实我也不知道。”
他的视线又投向这栋临水而建的楼宇,眼神里有些向往,也有些踯躅,“每次看到这种老房子,就感觉……像回家了一样,但是真的回去了,又发现好像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喜欢留着这些老房子、老玩意儿,大家都想要新房子、喜欢高楼大厦……就像那里。”
他的视线越过陈列馆的上方,远处矗立着两栋玻璃大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前面的陈列馆灰暗而陈旧。
时代的车轮总是滚滚向前,人应该是要往前看的,但他总是想在旧时代的痕迹里多逗留一阵。
冯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两栋楼一前一后矗立在同一幅图景中,他忽然有些明白周央为什么会对这么冷门的专业感兴趣。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周央被他打断了思绪,“怎么了?”
冯沐看着他,“没什么,我就是突然发现,这就是你会做的事情。”
他想起当初在学校,周央明明对他满怀敌意,觉得他烦,却还是会在不知不觉间给他带晚餐、带他熟悉学校、帮他补习。那种哪怕厌烦也愿意搭把手帮忙的习惯,就像此刻他总是执着于凝视这些陈旧的历史的痕迹一样。周央骨子里似乎带着一种护短的本能,总是习惯性地站在那些“不占优势”的一方,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托住那些正在下坠的东西。
冯沐没有让这些念头只停留在脑海里。在冷冽的冬风中,他转过头,将这些没头没尾的心里话,毫无保留地坦陈在了周央面前。
周央在寒风中愣住了。
不知是被冷风吹的,还是被冯沐那双清澈笃定的眼睛说中了心思,他的脸颊竟泛起了一层薄红。
过了片刻,周央撇开脸,有些不自然地反驳:“我没你说的那么好。”
他松开栏杆,掩饰般地拍了拍黑色外套上沾的灰尘,大步往前走去:“走吧,别站在这儿吹风了。”
看他难得害羞的样子,冯沐忍不住笑,跟了上去。
走了没几步,周央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朝他伸出手。
冯沐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央露出些许不耐烦的样子:“手。”
冯沐把手搭上去,周央拉了他一把,然后握着他的手,径直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走吧。”
两人的手在外套口袋里交叠着。周央的掌心温热干燥,指腹因为常年握笔带了点薄茧。冯沐这些年过的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生活,就是最近写字写多了手指上多了两个鼓包,周央把他的手拢在掌心,忍不住捏了几下。
路上虽然没有特别多的游客,但也有不少人来来往往。哪怕没人看得到周央在口袋里的动作,冯沐还是臊得脸都红了:“你干嘛呢!”
周央若无其事地握紧他的手,不让他抽走,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冯沐红着脸低头不说话。
两人沿着东街往回走了一段。东义路到高桥东街的交界处有一片两百米左右的草坪,一边靠着马路牙子,另一边紧贴着河道。草坪中是砖石铺就的小道,有很多吃过早饭的居民沿着这条小路溜达。中间是一个石板铺的小广场,不少老人在广场里跟着喜庆的音乐摇摆着跳操。
再往前就是他们俩刚刚看的那栋建筑——高桥历史文化陈列馆。这里对游客是免费开放的,有不少人正沿着指示牌,从天井走进馆内。走近了才发现,这栋楼的正面和临水的一侧风格大不相同,明明外侧看着像是典型的中式庭院,背水的一面却又融入了西式别墅的元素。
他们这次来没有做任何功课,索性就闷头跟着前面戴着同色帽子的旅游团走。导游走到哪停下,他们也悄悄停下,装作休息的样子听人家讲解。
怕被别人发现,他们俩刻意站得远一些,假装在欣赏另一个展柜。
有次那个旅游团停留的时间久了,他们俩就多看了一会儿面前的展品。
那是一张长方形泛黄的纸,上面虽然是繁体字,但并不妨碍他们看懂内容——这是一张民国时期的结婚证书。
展柜柔和的暖光打在这张脆弱的旧纸上。隐约还能看见纸张中心有浅浅的暗红色底纹,纸上印刷着一些通用的模板,不少字迹都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双方系自愿”、“结婚法令经本政府登记”等字眼。结婚双方的名字是用毛笔书写的,左下角落款处的红泥印章已经褪了色。
没想到两个人盯着看了半天的展品,竟然是张结婚证书。
冯沐没来由地生出些心虚的感觉,他小心地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后,揣在口袋里的手悄悄使了点劲,想拉着周央赶紧走。
谁知他一抬头,却有些看呆了。
展柜顶灯投下的那道锥形光幕,正好落在周央的头顶,将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高挺的鼻梁在面颊上拓开了一道清晰的阴影线,大半张脸都陷在暗处。
可偏偏在面朝冯沐的这一侧阴影里,他清晰地看到了周央的神情。那双眼睛正专注地凝视着展柜里那张旧纸,眼神中透着一股极其少见的、带着几分向往的温柔。
像是被按了某种暂停键,冯沐一时间看得出神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周央转过头看了过来。他眼底的温柔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精准地落在了冯沐眼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央漆黑的瞳孔里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冯沐只觉得心口蓦地一烫,心跳毫无防备地漏了一拍。
隔着不远处的喧闹,导游正举着小喇叭给游客讲解着别处的历史。但冯沐此时什么都听不清了,耳边只有自己激烈如擂鼓的心跳声。
他怔怔地看着周央朝自己逼近了一步。
对方微微俯下身,空着的那只手捏住冯沐外套的连帽,一把兜到了他的头上。借着替他整理衣服的动作,巧妙地隔绝了外界可能投来的视线。
宽大的帽檐在冯沐眼前投下一片昏暗的阴影。就在视野被遮挡的这一秒,周央极其迅速且毫无预兆地,在他的眉心落下了极轻的一个吻。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冯沐彻底呆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周央顺势替他把帽子边缘理好,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对不起,我突然很想这么做。”
等冯沐迟钝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运转时,周央已经拉着他,快步退出了那个展厅,走到了另一侧相对僻静的走廊上。
看着对方虽然装作无事发生、眼底却分明噙着笑意的样子,冯沐羞恼得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甩开步子就想直接走人。奈何周央极有先见之明地死死扣紧了口袋里的那只手,根本不给他逃跑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