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沐,我能不能去你家里住几天?】
周央从来没有对冯沐提过什么请求。
他们两个至今为止的相处里,周央都是能完美处理一切的人,冯沐甚至没有想过会从周央那里收到这样的信息。他看着这行字,心里陡然生出些不安。他立刻把自己的定位发了过去。
对面回复了一个“ok”。
【要不要去接你?】冯沐紧接着发了一条。
聊天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中”闪烁了很久,周央起初回了一句【不用了】,但过了几秒钟,那条消息被撤回了。
重新发过来的是一行稍显局促的字:【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我出来的急,我想把剩下的钱省着点用。】
对方字里行间的窘迫让冯沐更担心了。
他立刻追问:【到底怎么了?】
但没等对方回答,他又紧接着发了一条:【我喊小杨叔去,我们到哪接你?】
周央回复:【我坐高铁回来的,刚发车,估计一个小时到虹桥站。】
冯沐没想到对方竟然已经坐上了高铁,他连忙换了衣服,跑去隔壁的小楼里找了杨司机。
杨司机正躺在床上听相声,看到前门监控里面露急切的冯沐,他赶紧按了暂停坐起身,去门口把冯沐迎了进来。在这个家里,这位小少爷平时总是安安静静的,几乎从来不主动使唤人。他这还是第一次见冯沐找到小楼来。
杨司机问:“怎么了?”
冯沐顾不上客套,语气里透着少见的急迫与恳切:“小杨叔,能不能麻烦您现在送我去一趟虹桥火车站接个人?”
杨司机一口答应:“这有什么麻烦的,什么时候去接?”
冯沐有些尴尬地说:“……他来得很着急,一小时后到。”
杨司机没想到竟然这么着急,他看了下时间,“哎呀,那我们现在就得出发了。”
看冯沐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杨司机笑了,“没事,我一个月都开不了几趟车,在家也没事做。”
他拿上车钥匙准备出门。
冯沐突然又拦住他,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压岁红包,有些局促地递过去,“还有……这件事能不能千万保密,别告诉我爸妈。”
“哎哟小少爷,您这是做什么。”杨司机连连摆手没收,爽快地披上大衣拿起车钥匙,“接送您本来就是我分内的工作。保密的事您放心,我嘴严着呢。您先去门口等我,我去车库开车。”
车库在走廊的另一头。
看着杨司机走向车库,冯沐赶紧蹲下身,极其迅速地将一个红包顺着门缝底下,偷偷塞进了杨司机的屋里。
一路疾驰。
四十分钟后,他们就到了虹桥火车站。
周央坐的那班车在五分钟前刚进站。
冯沐给周央发了消息:【我到了,你在哪?】
周央还在往外走,他不打算让冯沐进来接他,便让冯沐发个定位:【我来找你们吧。】
冯沐有些放心不下,但在对方坚持的情况下,冯沐只好答应。
年初三回上海的人并没有往常那么多,但天有些暗了,冯沐隔着窗户找了许久,才看到像是周央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那人只背了一个双肩包,身上穿的还是那天晚上视频时穿的黑色羽绒服,看着有些单薄,也没有戴围巾。他走在冷风里,低着头缩着肩膀,和平时的周央完全不一样。要不是他抬头看过来时挥了挥手,冯沐甚至不敢确认那是周央。
冯沐忍不住下车跑了过去。
身后是杨司机喊他穿外套的声音,寒风刮在脸上冻得他一哆嗦,但他完全没有在意,径直跑向了那个人。
周央似乎是听到了靠近的脚步声,抬头看见冯沐时,第一时间张开手把人拉了过来,眉头一皱:“你外套呢?”
车上有暖气,冯沐出门时就没穿上外套,刚跑出来太着急了也没有注意,周央一提醒他才意识到外面很冷。
周央眉头皱得更紧了,作势要把外套脱给他。
冯沐连忙按住他的手:“我没事,回车上就好了,走吧!”
周央被他拉着往前小跑,看着前面人单薄的衣服,他还是单手把外套的拉链拉开,将冯沐的肩膀裹进了自己带着余温的羽绒服里。
两人上了车,杨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
“小周同学没带行李吗?”
周央含糊地回答:“没什么要带的。”
杨司机没有再追问,开了导航就准备往回开。
在温暖的车里坐了一会儿,冯沐从刚才的冷空气袭击里缓过来,回头看向周央。
刚才在外面天已经有些暗了,他没有发现周央的脸色差得吓人。现在就着车里的灯光看,对方眼底一片青黑,连嘴唇都透着干裂的苍白。
周央上次通宵照顾他发烧的那天,状态都没有这么糟糕。
冯沐又着急又担心:“这是怎么回事?你……”
“没什么。”周央摇摇头,极其迅速地打断了他的话。他看了一眼前面专心开车的杨司机,强撑着平时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淡淡地说,“就是在那边太吵,学不进去也没睡好,干脆早点回来复习了。”
冯沐很想现在就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周央显然累极了。说完这句话后,他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用力捏了捏眉心,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你睡会儿吧。”冯沐把自己的靠枕放到后座中间,示意他躺下,“到家至少还要半小时呢。”
周央本来还想坚持一会儿,但在冯沐担忧的注视下,紧绷的神经终于还是妥协了。他缓缓躺了下来,头垫着靠枕靠在冯沐的腿边,一双长腿只能委屈地蜷着抵在车门上。
冯沐低头看着他的睡颜,手指动了动,很想摸摸他的脸。但顾忌着前排的杨司机,他最终只能克制地把手搭在周央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
回到别墅时天已经全黑了。
虽然冯沐出门前没来得及跟付阿姨说明具体情况,但一句“我去接一下周央”已经足够让付阿姨做好额外准备了——一走进大门,就能闻到空气中浓郁的饭菜香味。
付阿姨端着最后一盘热菜从厨房出来,刚要笑着招呼他们洗手,一眼就看出了周央那差得吓人的脸色。
“哎哟,小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路上折腾得太累了?”付阿姨把盘子放下,关切地问,“要是不舒服,先上楼歇会儿吧?饭菜阿姨给你们留着,等会儿你们想吃了我再热一热。”
“没事的,付阿姨,我不累。”周央摇了摇头,不想因为自己影响付阿姨的休息。他拖着疲惫的步伐跟着冯沐上楼,洗了手又用凉水冲了把脸。被冷水一激,本来苍白的脸色白得更彻底了。他幽灵似的从洗手间里飘出来,把等在卧室里的冯沐吓了一跳。
冯沐一把拉住他:“周央,你再休息会儿吧,你这脸色看着太吓人了。”
“看着吓人而已。”周央避开他的视线,有些执拗地往外走去,“付阿姨肯定忙活了很多,吃完再说吧。”
冯沐看着他走出卧室,心里急得很。但他从来没有什么劝说或者哄别人的经验,一肚子的着急也找不到出口,听着周央已经往楼下走了,他急得一跺脚就跟了过去。
坐在餐桌边,冯沐心不在焉地吃着,时不时看向周央。
一开始周央的表现似乎还挺正常,夹菜、扒饭,按部就班。但很快,冯沐就注意到了不对劲。
周央平时是个很讲究效率的人,吃饭速度比他要快一些,很多时候都是周央先吃完了,然后在旁边陪着,等自己慢慢吃完。
但今天,冯沐碗里的饭都空了快一半了,周央那碗饭却只浅浅下去了一薄层。
冯沐再细细观察周央的动作,虽然对方低着头,但他很快就发现了异样——平时吃饭干脆利落的人,此刻咀嚼和吞咽的动作却显得生涩又痛苦,连眉头都在隐隐发颤,仿佛咽下去的不是饭菜,而是什么难以下咽的沙子。
“周央。”冯沐放下筷子,“我们先不吃了吧。”
周央摇了摇头,仍然垂着脸不看他,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没事,我马上……”
看他作势又要挖起一大口米饭,冯沐“蹭”地站起身,椅子被他突然的动作推远,在大理石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不想吃了!”
这突然的动静不仅惊出了厨房里的付阿姨,也终于叫停了周央的动作。
付阿姨从厨房里走出来:“怎么了?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不小心波及到了付阿姨,冯沐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啦,我就是刚刚回来没什么胃口……付姨,你先把这些收了吧,晚点我饿了自己下来热,好不好?”
付阿姨倒是没有在意,她不怕冯沐提要求,就怕自己做的东西不合冯沐胃口。听冯沐这么说,她便准备收拾桌子,但看周央还僵坐在那里,她又有些犹豫:“小周还吃吗?”
周央刚想开口说自己还吃,冯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背后,一把拉住了周央还要继续夹菜的手腕。
他不容分说地将筷子从周央手里抽了出来,语气非常肯定地替他答道:“他现在不吃,等会儿他陪我吃。”
说着,冯沐硬是把他拽上了二楼的卧室。
“坐这儿。”冯沐把人按在自己的桌前,往回走了几步把卧室门关上反锁,“你先跟我说,这几天到底怎么……”
他一回头,看见周央竟然在翻桌上他下午做的物理卷子。冯沐上前几步,一巴掌拍在桌上,挡住对方的视线,“喂!别看了!”
周央没有像往常那样抬头看他,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桌上,看着冯沐的手背旁边露出的半道物理大题,语气仍然在强装平静,“其实你最后这道大题的受力分析少画了一个……”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拿桌边的笔。
可他的手指有些发抖,第一时间没有拿起来,笔在桌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
冯沐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但更多的是心脏被狠狠揪紧的酸涩。他干脆一把将那张卷子抽走,随手往旁边一丢。
“我说了,今天不看了。”冯沐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两侧,俯下身,试图和周央对视。
但周央迟迟不肯抬头。冯沐心里又急又气,索性直接跨过去,坐在了周央的腿上。他双手捧住周央的脸,强迫他抬起头和自己对视。
在卧室明亮的顶灯下,周央的模样把冯沐结结实实地吓住了。
这两天周央显然完全没有打理过自己。平日里干净利落的头发此刻乱蓬蓬地搭在额前,下颌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额角还冒出了两颗泛红的痘子。
最吓人的是那双眼睛。眼眶底下是一片沉重的乌青,眼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猝不及防被强光晃到,又被迫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冯沐极近的视线底下,周央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挣脱冯沐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