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晚睡得昏昏沉沉。梦里总有些极其压抑的画面闪过,几次将冯沐惊醒。他记不得到底梦到了什么,但每每醒来时总是满头冷汗地粗喘着气。要不是手机扬声器里一直传来周央缓慢而平稳的呼吸声,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还被困在那个窒息的梦魇里。
第二天一早,冯沐本来打算找个借口,从主楼搬回西南面的翼楼客房。
他顶着一张惨白、毫无血色的脸走下楼,刚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新年祝福,爷爷便皱着眉,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老爷子和奶奶交换了一个十分复杂的眼神。随后,奶奶按了铃,喊来管家,低声却迅速地吩咐了一番。
冯沐被按在奶奶右手边的位置上,机械地吃着碗里的红枣燕窝,脑子里还有些迟钝,没明白奶奶到底嘱咐了什么。
不过很快,他的疑惑就被解开了。
只见几个佣人脚下生风,从侧门流水似地搬来了全新的地毯、窗帘、挂画,乃至崭新的实木床架。短短一个小时的时间,一群人进进出出,大张旗鼓地将冯沐那间屋子里原本沉闷的陈设、厚重的窗帘、甚至连同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铺上去的深色地毯,全都换成了明亮温暖的色调。
而此时,二房一家和冯爸爸带回来的那个私生子,也都早早起了床。他们原本是掐着点来到主楼客厅,想在老爷子老太太面前卖个乖、讨个好彩头的。
结果这新年的吉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动干戈”砸了个措手不及。
所有人都神色各异地坐在餐厅里,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这种近乎兴师动众的偏爱,无异于当众打脸。让坐在对面的冯爸爸看在眼里,端着茶杯的手背青筋微凸,脸色越来越沉。
大年初一这一整天,冯沐被爷爷奶奶以各种不容拒绝的理由留在了身边。陪着喝茶、听戏、见几个来拜年的老世交。
期间,冯爸爸几次想找借口把冯沐带走。他端着那副一贯温和的慈父做派,笑着说要带冯沐去给几位叔伯拜年,却被老爷子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那些应酬你们去就行了,沐沐快两年了才回来一趟,今天他哪儿也不去,就留在我们这儿。”
过去那些极其好用的说辞,在这一刻全都没了作用。二老的脸上虽然还对他端着笑,但冯爸爸能敏锐地品出冯爷爷态度里的疏远与防备。
至于二房的堂哥和那个私生子,几次想凑过来讨好,也都被管家客客气气地用各种理由挡在了书房门外。
冯沐表面上依旧安静温顺地坐在长辈身边,得体地应付着叔叔伯伯的问话,时不时还主动搭把手给两位老人端茶、递东西。没了冯爸爸在场时的压迫感,他的表现不仅不像过去那样木讷迟钝,反而体贴懂事,说话极有分寸。
几个很久没见他的长辈都很惊奇于他的变化,笑呵呵地恭维爷爷奶奶,说这孩子是大器晚成。
冯沐的待遇,仿佛一夜之间又恢复到了他很小的时候、作为被寄予厚望的长房独孙时那种风光无二的模样。
冯沐礼貌地笑笑。
他并不享受这种所谓的“殊荣”,但他隐约能察觉到,这种名为陪伴的绝对看顾,和昨天他在茶室里跟奶奶的对话有关。
在那些迎来送往的间隙里,他的脑子一直没有停下,飞快地转动着。
他反复咀嚼着奶奶说起“误诊”时的神态;想起自己每次走进这栋老宅——尤其是靠近小时候住过的那间房时,那种毛骨悚然的惊惧;想起只要有冯爸爸在场,他就会控制不住地心慌冒汗、变回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再回想起今天一整天,父亲那种恨不得立刻将他与爷爷奶奶隔离的急迫与焦躁。
这些看似散乱的碎片,在大年初一的喧闹声中,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了一起。
冯沐端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骨泛起一阵青白。一股极其荒谬、却又令他惊惧的猜测,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他的脊椎骨一点点爬了上来。
——当年那个荒唐的精神科诊断,或许根本不是奶奶所谓的“误诊”。
——而那个让他只要一靠近,就恐惧到生理性反胃的“怪物”……
冯沐的视线微微抬高,越过人群,落在了客厅左侧的沙发上。冯爸爸正靠在沙发背上,侧着头听站在身后的那个私生子说话。那张常年对着他结冰、总是带着厌恶与威压的脸上,此刻虽然没什么大表情,但姿态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属于父亲的耐心与纵容。
明明隔着近十米的距离,冯沐却觉得那张脸在视线里被无限扭曲、放大。
又来了。心脏像是忽然没有了承托猛地下坠,手脚开始一寸寸变得冰凉,胃里那种极度抗拒的痉挛感再次排山倒海地翻涌上来。
就在他快要绷不住发抖的时候。
旁边突然伸出一只苍老干枯的手,一把攥住了他冰凉的手腕。
是奶奶。
老太太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极其自然地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又摆出了那副虚弱的模样:“哎哟,人多了真是吵得头疼……沐沐,你陪我去里头茶室坐会儿。”
冯沐激灵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他悄悄地把掌心粘腻的冷汗在沙发边缘蹭了蹭,随后扶起奶奶,往安静的西侧方向走去。
看着祖孙俩的背影,身后传来一个叔伯带着笑意的声音:“老太太还跟以前一样,到哪儿都要带着她这个大孙子啊。”
一夜之间,冯沐又变回了两位老人的心头好。这不仅让二房的人看得眼热,更让冯爸爸感到了极其强烈的危机感与忌惮。
这种僵持的虚伪平和,一直维持到了大年初二的下午。
从老宅离开时,是爷爷的私人司机亲自开着那辆迈巴赫,将他们一家三口送回了市区的别墅。
“先生、太太,你们回来了。”付阿姨迎上前来,想要接过大衣。
冯爸爸没有立刻发作。他神色如常地将外套递过去,仿佛还是那个儒雅的男主人:“付阿姨,我刚刚看着门口的花倒了几盆,说不定是昨天晚上风大吹倒的。你去收拾一下,仔细点弄,全都收拾清楚了再进来。”
这分明是个莫须有的借口,但付阿姨是个有眼色的,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她先是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冯妈妈,后者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她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向了前院,将偌大的客厅死死地腾给了他们一家三口。
直到听见正门的锁“咔哒”一声,从外面关上。
清脆的落锁声落在冯沐耳朵里,惊得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冯爸爸脸上那副温和的面具,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卸了下来。他有些粗暴地扯松了领带,连平时那份伪装出来的从容都维持不住了。他转过身,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冯沐,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急迫与威逼:“上去收拾你的东西。过完初五,领事馆一上班我就让人去催你的学生签证。这两天你就在家里给我待着,哪儿都不许去,我会安排人送你去机场。”
如果是以前,冯沐早就在这种带着绝对压迫感的命令下妥协了。
但或许是这两天在老宅里,爷爷奶奶的偏爱给了他难得的底气;又或者是奶奶透露的信息,让他第一次抓到了冯爸爸可能的软肋。冯沐的心里,竟然生出了一股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胆量。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退缩。虽然双腿依然有些发软,但他死死攥着拳头,任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痛觉强行压抑住了面对冯爸爸时那种本能的惧怕。
“我不去。”冯沐看着那张从小就让他感到恐惧的脸,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不让声音发抖,“你这么急着把我送走,是因为害怕吗?”
冯爸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往前逼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冷笑道:“我怕什么?怕你留在国内给我丢人现眼?”
“你怕爷爷奶奶去查当年那个医生的事。”冯沐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冯爸爸,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出破绽。
冯爸爸的脚步只顿了半秒。作为一个在商场和家族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手,他的伪装几乎是滴水不漏的。他皱起眉头,满脸的不耐烦与荒谬:“什么医生?你是不是书读得连脑子都不清楚了?在这胡言乱语什么!”
说罢,他再次逼近一步,眼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恶意,直接伸出手,准备抓住冯沐的肩膀强行把人押上楼去。
面对极具压迫感的体型差,冯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他的时候,他不仅没有躲,反而直挺挺地迎上了父亲的视线。
“是我胡言乱语吗?”
冯沐的声音因为情绪极度的紧绷而微微发颤。他死死咬着牙,一字一句地把那颗地雷砸了出去:“奶奶已经告诉我了,当年那个精神科的诊断,根本不存在什么误诊,是有人伪造的!”
“伪造”两个字一出口,客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只停在冯沐肩膀上方几厘米处的手,猛地僵住了。
冯爸爸极度擅长控制情绪,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惊慌失措地反驳。但眼角控制不住扭曲抽动的肌肉,以及瞳孔深处极其隐蔽的剧烈收缩,还是在这一瞬间彻底出卖了他。
哪怕他很快就强行撑住了冷硬的表情,但那一闪而过的骇然,依然被冯沐捕捉到了。
冯沐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他心里怕得要命,但同时也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他猜对了。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冯沐突然放轻了声音。
他盯着那张强装镇定的脸,轻声问:“爸,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就在父子俩的气氛紧绷到即将断裂的时候。
“咔哒”一声,打火机清脆的声响在客厅一侧突兀地响起。
冯妈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沙发上。她交叠着双腿,指间夹着细长的女士香烟。淡青色的烟雾徐徐上升,她就这么闲适自在地抽着,哪怕燃尽的烟灰掉落在昂贵的手工皮沙发上,她也浑然不在意。
她吐出一口薄烟,隔着烟雾,似笑非笑地看向脸色铁青的丈夫。
“伪造病历啊……”冯妈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恶劣的、看好戏的嘲弄,“这么大的事,冯先生当年怎么都没跟我这个当妈的透半点口风啊?”
冯爸爸的脸色在青白之间交替,那只僵在半空中的手剧烈地颤了颤,最后硬生生地捏成了拳头砸回身侧。
他没有看冯沐,而是缓缓转过头,阴鸷的视线越过长长的客厅,死死地钉在妻子身上。
“小孩子胡言乱语,你也跟着发疯?”冯爸爸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警告。
“我发疯?”冯妈妈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词。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刻薄的讥讽。
她生完孩子后就没管过,自然不知道冯沐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但丈夫此时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上去捂住亲生儿子嘴的慌乱模样,已经把“做贼心虚”四个字焊在了脸上。
那些过去被她忽略的、甚至厌烦的画面,突然在此刻严丝合缝地拼凑了起来。
她想起偶尔几次回上海,付阿姨总说先生带孩子出去“散心”了。而每次见到冯沐,那孩子也从不敢抬头看她一眼,只是死死依附在父亲身边,抖得像只鹌鹑。看他那副唯唯诺诺、透着蠢笨的模样,她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厌烦。
她是生完就不管了,甚至可以选择不爱、不要这个儿子。
但这绝不代表,她的丈夫可以把她当成个一无所知的傻子,背着所有人,把她肚子里掉出来的亲生骨肉毁成一个废人!
看着丈夫那张因为心虚而微微抽搐的脸,冯妈妈红唇微挑,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也没有什么突如其来的母性大发。她只是夹着烟,用一种看透了小丑把戏的冰冷语气,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垂死挣扎:
“你以为轻飘飘一句‘胡言乱语’,就能糊弄过去吗?”冯妈妈掸了掸烟灰,“这两天老头子和老太太的态度,还没让你看清现实?醒醒吧,你那点见不得人的手段,还真以为能把所有人当傻子骗一辈子?”
就在客厅里的气氛紧绷到几乎要爆炸的瞬间。
清脆的手机铃声突兀地打破了死寂。
冯妈妈眼里的冷硬在看到屏幕上“宝宝”两个字的瞬间,奇迹般地消融了。她掐灭了烟,接起电话,刚刚那副冷嘲热讽的皮囊褪得干干净净,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喂,宝宝?对呀,妈妈到家了……在练琴啊?好,妈妈这就去花园里听你弹。”
她旁若无人地站起身,连看都没看一眼脸色惨白的冯沐,一边用温软的语调和电话那头的小儿子撒着娇,一边推开通往后院的门,走进了难得明媚的阳光里。
客厅里仅剩的一点温度,随着冯妈妈的离去被抽得一干二净。
冯爸爸死死盯着妻子消失在落地窗后的背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他突然地转过头,往冯沐逼近了一步,指着玻璃门外妻子的背影,对着冯沐笑了一声:“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好妈妈。”
他的语调带着点诡谲的上扬尾音,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他欺身压了过来,阴鸷的黑眸死死锁住冯沐颤抖的瞳孔,脸上的表情是不加掩饰的森然,“冯沐,你别以为傍上你妈,你就觉得自己找到靠山了。她能替你在老宅说几句话又怎么样?她到底爱哪个孩子,你心里不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