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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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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恶毒地戳穿了冯沐刚刚升起的那一丝侥幸:“她只是拿你来恶心我罢了,你真以为她会管你的死活?”

他伸出手,极其用力地拍了拍冯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颊。“啪、啪”两道清脆的声响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力道大得让冯沐的头都跟着偏了偏。

刚刚在老宅积攒起来的那一点点反抗的勇气,在熟悉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暴力与掌控威压下,瞬间被击碎。

像过去十几年那样,冯沐控制不住地、习惯性地发着抖往后退缩,冯爸爸看到这一幕,满意地勾起嘴角。他怜悯般的伸出手抓住冯沐的胳膊,没有让他就地摔倒,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是进一步的威胁:“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我把事情处理好就带你把签证办了。你要知道,爸爸从来不会做伤害你的事情……但有些‘意外’,要是‘不小心’发生在你身上,爸爸也阻止不了。”

他整理了一下刚才被自己扯乱的领带,居高临下地宣判:“能发生第一次的事情,就有可能发生第二次。听懂了吗?”

冯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二楼房间的。

意识回笼的时候,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一片死寂的漆黑。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背死死地抵着门板。

窗外已经全黑了。他僵硬地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的光刺得他眼眶一阵酸痛。

晚上九点。

锁屏界面上堆满了未读消息,全都是周央发来的。从下午他离开老宅开始,断断续续发了二三十条。而所有的消息,都在下午五点左右戛然而止。

最后两条停留在:

【到家了吗?】

【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字里行间透着焦急。

冯沐慌忙坐直了身子,一边转动已经彻底麻木发僵的肩膀,一边用冰凉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字。因为手抖得厉害,他连着打错了几次拼音,删删改改了好几遍,才终于点了发送:

【我到家了。对不起啊,我刚才太困,不小心睡着了,才看到手机,不是故意不回复的。】

几乎是消息发出去的瞬间,顶部的状态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周央秒回:【你没事吧?】

冯沐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强忍着胃里的痉挛,回复道:【还好。】

聊天框里的字打了又删。他想跟周央说这些天的事情,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想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徒增对方的忧心。

犹豫片刻,他还是拨了语音电话过去。

他太想听听周央的声音了。

可电话还没响两声,就被直接挂断了。

周央很快发来消息解释:【来了几个亲戚住家里,就住在我隔壁,他们睡得早,我们发消息吧。】

冯沐看着屏幕上的字,乖乖地回了句“好”。

他不知道的是,一百多公里外,周央正把自己关在反锁的房间里。他听着外面嘈杂的推杯换盏和笑闹声,一只手的手指死死掐着眉心,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眼前的习题册上。

大年夜他刚挨过爷爷奶奶的批评,年初一为了好兆头好不容易消停了一天,年初二亲戚一来,压力更是直接成倍地往上叠。

认不全的亲戚坐了满满一客厅,他爷爷奶奶只是觉得他选的专业不够响亮,配不上孙子这么好的成绩,但他们把这件事跟其他人一说,稍微懂一点就业市场的长辈和同辈就开始现身说法,把原本五分差的情况说到了十二分。

“哎哟,姑婆,你们是不懂现在这就业形势有多难。周央选的这种冷门专业,出来一个月就那几千块钱,在上海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租不了,更不要说买房嘞!”

“就是说,他这专业出来以后买房结婚还不是得靠你们老两口贴钱?”

“上海哪有公司招这个专业的啊,这个专业肯定是全国到处跑的,安定不下来的。”

“以后大姨夫大姨妈老了,表弟都不能在身边照顾,这多不好啊。周央,你听我一句,这个专业选得真不好。”

你一句我一句,句句往周央父母的心窝子上戳:“他现在是觉得有理想,可以后买房、结婚怎么办?还不是得靠你们老两口贴钱?周央,你这书读得是不错,但做人不能太自私啊,你不考虑自己的将来,难道还要连累父母跟着你吃苦,打算以后理直气壮地啃老吗?”

“不孝顺”、“自私”、“啃老”的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下来,导致周央的父母也从一开始的支持变成了深深的担忧与动摇,看着周央的眼神里全是叹息。

周央找了个借口说自己寒假作业还没写完,从那个窒息的场合里溜了出来。

如果再不走,他怕自己真的会掀桌子爆发。

冯沐的电话他也不敢接。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很怕一开口就会控制不住情绪。想到冯沐昨天的状态已经很糟糕了,他不想把自己的疲惫和戾气再转嫁给对方,所以只能找了“亲戚来家里”的借口,只发文字消息。

看着屏幕上对方发来的那个“好”字,周央紧绷的后背微微塌陷了几分,在门外嘈杂的背景音里无声地松了口气。

同一时间,冯家的别墅里。

聊天框安静了下来。

冯沐将暗下去的手机贴在胸口。没有了电话那头熟悉的呼吸声做白噪音,这座巨大的房子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但也正因为如此,寂静的深夜里,任何一丁点动静都被无限放大。

隐隐约约的,冯沐听到了一些压抑的、激烈的争执声。

冯沐从地上爬起来,很轻、很小心地将房门压下把手,拉开了一条极其微小的缝隙。

声音是从走廊尽头的书房里传来的。

冯沐屏住呼吸,像个幽灵一样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慢慢地靠了过去。

“你想让我送他走?走去哪?美国、欧洲、澳洲……这些地方你都能送他去,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送不了,你也知道老爷子起疑心了,我要是再提送他走的事情,我们都会吃不了兜着走。”这是冯爸爸的声音,虽然他刻意压低了,但听得出他的情绪仍然有些暴躁。

冯妈妈发出一声极其嘲讽的冷笑,“谁跟你‘我们’?你做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书房里传来一声闷响。

“我是为了我们两个的好处!你不是一直想走吗?只要你出面把他送走,我立刻跟你去领离婚证,你都不用等到他成年就能彻底离开冯家。而且东京、纽约、伦敦的三套房子我都让你拿走,你那个小儿子不是要考茱莉亚吗?我找人帮他写推荐信……”

他不断地加码,抛出极其诱人的全新条件,换来的却是冯妈妈讥诮的反问:“是对谁都好,还是只对你好?”

书房里死寂了两秒。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冯爸爸的耐心彻底耗尽了,声音里压抑着猜忌与恼怒,“钱、房子、你小儿子的前途,我都给你了!你别告诉我,你现在突然转了性,要开始给我表演什么母子情深!”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呵,你这种女人是不可能突然转性的……是不是我妈许诺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自由都不要了,非要跟他站到一边来对付我?”

“跟他站到一边?”冯妈妈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像是在听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你太看得起你的种了。我对你的儿子没有任何兴趣,我只是看你不爽罢了。是你自己做事不干不净留了把柄,少来指望我替你收拾这烂摊子。再过几个月我们就一拍两散了,你最好别惹出什么新的事情来,害得我走不掉。”

冯爸爸显然有些气急败坏,“既然你想自由,那就管好你的嘴!如果爸妈把当年的事情查出来,我们谁都别想好过!是,没错,我是有教唆虐待的嫌疑,但你呢?你身上一点责任没有吗?要知道,真的追究起来,你一样是严重的忽视和虐待儿童的帮凶!”

门外的冯沐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浑身发抖,胃里一阵阵地反酸。

书房里,冯妈妈的声音瞬间冷到了极点。

“你少拿这套来威胁我。”冯妈妈语气森寒,“当年我们的协议只说了我们俩不能离婚、不能闹到明面上,冯沐成年后我就走。我的协议仅限于此,我可从来没有答应过让你把我的亲生儿子彻底毁掉、弄成个精神病!”

“有什么区别?!”冯爸爸毫不退让地吼道,“你以为你现在装什么好母亲有用吗?你就是个帮凶!”

“随你怎么说都好。”冯妈妈似乎懒得再理他,“是你自己把事情做得太绝留了把柄。我不会帮你任何忙,我对冯沐的死活也不感兴趣。”

伴随着高跟鞋急促踩在地板上的声响,书房的门把手突然被拧动了。

冯沐猝不及防,僵硬的双腿根本来不及躲避。

半扇房门猛地拉开。满脸寒霜的冯妈妈,就这样和门外脸色惨白、赤着脚发抖的冯沐,毫无防备地撞上了视线。

冯沐死死捂着嘴,压住了嗓子里那声险些溢出来的惊喘。他惊恐地盯着母亲,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倒流,生怕她下一秒就会叫破他在偷听的事实。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冯妈妈的视线在他脸上只停顿了不到半秒。她不仅没有丝毫惊讶,脸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神情都懒得施舍,仿佛站在眼前的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她只是冷冷地转过头,对着书房里的丈夫说:“你自己造的孽,自己去收拾,最好别连累我。”

一边说着,她一边在门外看不见的位置随意地抬起手,像赶走一只碍事的流浪狗一样,极不耐烦地挥了挥,示意冯沐赶紧滚开。

冯沐屏住呼吸,扶着冰冷的墙壁,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地往前快步走。他走得很急,可双腿却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半途中险些狼狈地跌跪在地上。

背后是冯爸爸愤怒的摔门声,紧接着,身侧响起高跟鞋轻快又规律的“哒哒”声。冯妈妈踏着极其闲适的步伐,连看都没看缩在阴影里的冯沐一眼,径直越过他,走向了走廊另一头的客房。

回到屋里,将房门反锁,冯沐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把这两天的事情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奶奶口中的“误诊”多半是替冯爸爸打的掩护,冯爸爸在他小时候伪造了认知障碍的病,那间他完全没有记忆但据说是他小时候住的房间,还有他对老宅发自本能的恐惧……冯沐试图去回想小时候在老宅到底发生过什么,但那几年的记忆像是被格式化了一般,他无论怎么尝试都没办法抓到一点头绪。

想不起来,他又开始在脑海中列举到底哪些人可能会知道实情——爷爷奶奶肯定知道,但他们不会细说;二房说不定有所耳闻,但他们只会看热闹;父亲听起来是始作俑者,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全部真相的但冯沐绝不可能从他嘴里知道任何事。

冯妈妈似乎也不了解全部,但她至少知道一些冯沐不知道的事情。

他想,他必须找她问清楚。

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

当冯沐拉开房门,准备去客房找冯妈妈时,却被正在走廊里打扫的付阿姨告知:“太太早上六点就坐车去机场了。先生听说太太一大早走,也立刻开车追出去了,好像急着去办什么事。”

冯沐失落地停在原地。他甚至连一句开场白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唯一能探知真相的线索就这么极其草率地断了。

偌大的别墅里,现在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只好按照原本周央做好的计划,一个人吃早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在屋里复习、做题、背书……每做一件事,他都会给周央发消息,汇报似地告诉对方自己准备做什么又做了什么。

但聊天框里一直安安静静的,周央没有回复。

直到下午三点多。

冯沐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立刻拿起来,是周央发来的消息。

周央没有回应他发的任何信息。对话框里,只有一句迫切的请求:

【冯沐,我能不能去你家里住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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