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设在老宅一楼宽敞的欧式宴会厅里。
层层叠叠的水晶吊灯将长条形的餐桌照得亮如白昼,灯光穿过水晶精致的切面,在墙壁、天花板和地板上投射出跳跃的斑驳光影,像是在那些繁复奢华的菜肴上落下的彩色亮片。
冯家老宅的年夜饭照例请了外滩某家主厨操刀。穿着统一制服的人踩着几乎无声的脚步穿梭在餐厅和厨房之间,白瓷盘里盛着刚煨好的鲜鲍,顶端缀着墨绿微闪的鱼子酱,高汤浇淋下去的瞬间,食材在灯光下泛起一层丝绸般温润、令人垂涎的油亮光泽。
可对冯沐来说,坐在桌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受刑。
他被安排坐在冯妈妈的右手边,对面就是二叔一家,而那个和他有着几分相似的男生,则被堂而皇之地安排在了冯爸爸的另一侧——
靠着冯老爷子的那半边上。
冯老爷子进门时的脸色虽然不好看,但不知出于什么考量,老爷子到底还是闭了眼,没有让人重新调整座位。
席间的气氛表面上看起来依旧其乐融融,大人们推杯换盏,聊着来年的行情,旁支的几个亲戚不时地奉承几句。可那些若有似无的、带着打量和看好戏的视线,却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针,时不时地往冯沐身上扎。
只要是在这种场合,冯沐就从来不会开口说话。
他机械地维持着冯家的规矩,坐在饭桌边时,脊背挺得很直,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却在不受控制地发僵。他吃得很慢,一小口米饭要在嘴里嚼上很久才咽得下去。
在桌上其他人的眼里,这画面再常见不过。
大房这个原本应该风光无限的长孙,就像是个反应迟钝的木头人。别人都在八面玲珑地讨长辈欢心,只有他永远低着头,一副呆滞又上不得台面的瑟缩模样。
冯沐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人怎么想,抑或是怎么在心底暗自嘲笑他。
光是撑过这顿年夜饭,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这是一种长年累月积压下来的本能。他其实根本记不清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记忆里关于这座老宅、关于童年的很多片段,都像是被强行抹去了一样模糊不清。但只要走进这个地方,只要被那些带着审视的视线注视,他胃里就会泛起一阵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
浑身发冷,手脚僵硬。
呼吸困难,头晕目眩。
他每吃一口都得用力咬一下后槽牙,这才没有让自己在这张饭桌上直接倒下去。
“大哥。”二房的婶婶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红酒,笑盈盈地将话题引了过来,“沐沐过完年也该满十八了吧?这时间过得可真快。他下半年去哪里,你们定好没有?是准备回美国接着读,还是准备换个国家?”
饭桌上蓦地没了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个私生子带着隐秘期待的视线,全都集中了过来。
冯爸爸放下手里的酒杯,神色温和,俨然一副为儿子操碎了心的慈父模样,“美国的学校之前就联系好了。沐沐胆子小,国内的高考压力太大,不适合他。过完年,我就安排人给他办手续,还是送他出去深造,对他的将来也好。”
一句话,几乎要将冯沐的命运在饭桌上彻底钉死。
二房的堂哥没忍住,喉咙里泛出一声古怪的笑。
冯爸爸说完,笃定地抿了一口茶水。
他太清楚,冯沐只要处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就会自动变成一个连反驳都不敢的哑巴,他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开口说出半个字。
“沐沐啊。”坐在主位上的爷爷放下了筷子,那双虽然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看向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自己呢?想去吗?”
冯沐整个人还陷在那种僵硬的恐慌里。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视线角落里,冯爸爸那种带着威压与警告的眼神正死死地钉在他身上,等待着他像过去十几年一样,用沉默来默认一切安排。
就在冯爸爸准备开口,替他把这件事彻底定下来的时候——
“哎呀。”坐在冯沐身边的冯妈妈突然轻轻放下了手里的汤匙。
与此同时,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自然地搭在了冯沐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和力道,像是一根突然断开的弦,猛地将冯沐从那种濒临溺水的僵硬中拽了回来。
冯妈妈脸上挂着那种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沐沐,你别急,咽下去了再说话,别呛着了。”
装出来的一句关心,不动声色地把冯爸爸即将出口的话给截胡了。
冷汗顺着冯沐的后颈,从发根滑落进了领口。
他看向身边的美艳女人。
冯妈妈没有再碰他,而是笑盈盈地看着他,眼里透着几分深意:“你爷爷问你话呢。”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的疼痛让他涣散的理智迅速回笼。
冯沐用力咽下了嘴里那口如同嚼蜡的米饭,深吸了一口气。
“爷爷。”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音,“我没有打算出国。”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不亚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刚刚还信誓旦旦替他做主的冯爸爸脸上。
冯爸爸脸上的慈父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眼神骤然变得极其阴沉。他死死盯着冯沐,毫不掩饰目光里的警告与怒火。
冯沐装作没看见他的目光,按捺着背后冷汗带来的凉意和不适,他直视着主位上的爷爷,一字一句地说:“我跟我爸妈说过了,我要留下来参加高考的,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高考?”二房的堂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没忍住嗤笑出声,“沐沐,你不会以为国内跟国外高中一样轻松吧?上次我听大伯说过,你刚转回学校的时候都没有一门及格的。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打算考去哪儿?去大专还是去职校啊?”
如果是以前,面对这种嘲讽,冯沐早就把头低到了胸口,一言不发地任由他们奚落。
可此刻,说出那句拒绝的话之后,原本像大山一样压在心头的恐惧,反而奇迹般地开始消退了。
“我在考虑填上海海事大学,或者上海师范。”冯沐的语气出奇地平静,甚至连一丝赌气的成分都没有,语气极其诚恳。
不知道是因为这句话本身太过不可思议,还是因为他此刻冷静从容的模样与平时的胆小木讷大相径庭,餐桌上有几个人神色古怪地互相交换了一下视线。
只有冯爸爸脸色铁青,那强作镇定的表情下,竟然透出了一丝计划即将脱轨的慌乱与紧张。
堂哥脸上的嘲弄僵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了,“上海海事?沐沐,你是不是对国内的高考分数线有什么误解?就你以前那成绩,就算是回去中考考个普通高中都费劲吧。你这是在拿我们寻开心吗?”
“以前是以前。”冯沐坐在椅子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看着堂哥,眼里慢慢浮现出几分平时在周央身边耳濡目染出来的从容不迫和攻击性,“我现在成绩还行,说不定比你还好点。”
“啪。”
冯爸爸重重地放下了筷子,脸色彻底垮了下来。
可还没等他开口发作,坐在旁边的冯妈妈却突然极其突兀地“哈”了一声。
那绝不是之前那种浮于表面的、用来应付社交的假笑,而是一种真情实感的、带着浓浓愉悦和恶劣看好戏意味的笑声。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像是在死气沉沉的空气里骤然引爆了一颗微型炸弹。
这还是冯沐第二次从母亲身上感受到这种直白的恶意与痛快。第一次就在半个多小时前,她指着那幅名为《喜鹊之死》的画,用来给她父亲祝寿。冯沐忍不住分心看了冯妈妈一眼,却发现那张总是端着高傲架子的美艳脸庞上,竟然少见地流露出了明媚的模样。
他一时竟有些看愣了。
“哎呀。”冯妈妈端起红酒杯,眼角眉梢都透着爽快,“我都忘了,陈老师还特地打电话跟我说过……沐沐期末考试进步那么大,我一忙起来竟然都忘记带你出去好好庆祝一下了。等过完年、哦不对、等高考结束,妈妈带你补上。”
冯爸爸的后槽牙死死地咬在一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试图做最后的找补:“海事大学这种学校,怎么能跟美国的常青藤名校比?沐沐,你不要意气用事,爸爸给你安排的,才是对你未来最有保障的路……”
二房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跟着附和:“是啊大哥说得对,国内再好,能有常青藤好吗?”
就在冯爸爸准备借题发挥,继续施压的时候,一直坐在爷爷旁边的奶奶,突然用手支住了额头。
“哎哟……”奶奶发出一声虚弱的叹息,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人老了,真是不中用了。这屋里稍微吵一点,我这头就疼得厉害。”
饭桌上的争论戛然而止。
爷爷看了一眼还在试图说话的冯爸爸,眼神一沉,直接无视了他的那些长篇大论,转头看向冯沐。
“沐沐。”爷爷用指节扣了扣桌面,吩咐道:“扶你奶奶去休息吧。”
冯沐如蒙大赦。
他立刻站起身,没有再看饭桌上的任何人一眼,快步走到奶奶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胳膊。
离开餐厅,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那种令人窒息的喧闹声终于被远远地隔绝在了身后。
奇怪的是,刚才还一副头疼欲裂模样的奶奶,一走进僻静的走廊,脚步立刻就变得稳健了起来。她搭在冯沐胳膊上的手松了松,随后反手带着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间熟悉的茶室。
茶室里的地暖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皮与茶香。
冯沐不知道奶奶这是什么意思,只能保持着防备的沉默,乖乖地在茶桌对面坐下。
奶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打开了桌上的电陶炉,开始烧水。
水壶发出细微的咕噜声。这熟悉的声音一下就将冯沐带回了过去——除了去年在美国,自他有记忆起,每年回老宅,奶奶都会把他带进这间茶室,给他泡茶、拿点心。
在这间屋子里,他可以短暂地远离冯家的所有人。
水开了。
这一次,冯沐没有像过去那样木然地等待。他看惯了周央做这些,在学校里也学会了自己照顾生活,所以在奶奶抬手之前,他已经自然地伸出手提起水壶。尽管动作不甚熟练,他还是照着记忆里的那样,帮奶奶洗茶、过水,然后将泡好的花茶倒进奶奶面前的杯子里。
在他做这些的时候,奶奶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偶尔出声指点一句。
“上次见你,你还刚进高中呢。”奶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声音缓慢而温和,像是在随口闲聊,“没想到去了一趟国外,回来倒是变了许多。”
冯沐没明白她具体指的是什么,以为奶奶只是在说他成绩上的变化,他很坦率地回答:“其实也没有进步特别多,但至少有机会考个本科了吧。”
“我说的不是这个。”奶奶放下茶杯,微微叹了口气,“你以前啊,只要在人多的地方,或者有外人在场,就像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不说话,也不会动,连吃饭都不能自己吃。今天在饭桌上,你能这么大大方方地说话……真是想不到啊。”
冯沐拿着茶夹的手微微一顿。他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到底有多孤僻,只觉得那些记忆像笼着一层厚厚的雾。
奶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转而问起了他在美国的生活,又问了问他以后的打算。
冯沐照实回答了:“我没什么特别的打算,将来具体要做什么,我也还没想好。反正,现在的目标就是先考上大学,以后……走一步算一步吧。”
“嗯,走一步算一步,也挺好的。”奶奶看着他顺手又给自己添满了茶水,眼底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欣慰。
祖孙两人在茶室里静静地喝着茶,没有再继续刚才那个略显沉重的话题。
冯沐虽然话依旧不多,但在远离了外面那些人的视线后,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他不仅给自己泡了杯茶,还随手拿起桌边的橘子剥开递到奶奶跟前。
几杯热茶下肚,屋子里的气氛渐渐变得像普通的寻常人家一样温馨。
奶奶放下茶杯,像是不经意间想起了刚才饭桌上的那一幕,语气感慨地开了口:“我很久没见你妈妈那么笑了。”
说到这,奶奶语气顿了顿。她看着冯沐,依旧保持着那种闲散聊天的姿态,顺理成章却又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沐沐,如果你妈妈以后离开冯家,彻底不再出现了,你会怎么想?”
冯沐倒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不是很确定奶奶口中的“不再出现”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很诚实地回答:“其实……我跟我妈不算熟。她要是觉得离开冯家能过得更好,想做什么就去做,那是她的自由,我没什么想法。”
奶奶听完这个回答,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她又极其遗憾地叹了口气,“你和她有些地方还挺像,可惜这辈子是过不到一块儿去了。”
就在这时,冯沐口袋里的手机接连震动了好几下。
他猜到肯定是周央发来的消息。手指在口袋边缘蹭了蹭,很想拿出来看看,但碍于奶奶还在对面坐着,他又硬生生忍住了。
奶奶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眼神里多了几分宽容的笑意:“有朋友找你?不用拘着陪我个老太太。你要是想打电话或者回消息,去里头的洗手间吧,那边安静。”
冯沐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没事,我先陪您待一会儿。”
茶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奶奶端着茶杯,轻轻拨弄着茶里的浮叶,似乎在斟酌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语气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久远的往事。
“沐沐。”奶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试探,“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去看病,那个医生是怎么说的?”
冯沐一头雾水地看着她。他不记得十岁时候的事情,更加想不起有什么医生。他内心对这件事十分抗拒,下意识地想要回避,“奶奶,都是老早的事情了……”
奶奶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幽幽的,没有给他转移话题的机会,“那个医生跟你爷爷说,说你有严重的认知障碍。这辈子都不可能跟普通人一样,别说继承家业了,连正常的工作生活都无法自理,说不定连话都没办法说明白。”
冯沐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他一时有些恍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我?”他指着自己,语气愕然地重复,“认知……障碍?”
“送你去看过医生以后,这是你第一次在家里说完整的话。”奶奶看着他,“过去这么多年,你从来不开口。”
冯沐觉得匪夷所思。他并没有激烈地去辩解什么,只是觉得所谓的诊断可笑至极。他确实在老宅的时候不敢说话,但他一直以为,那仅仅是因为自己一走进这个房子就会控制不住地惊恐发作——虽然他根本记不清这座老宅究竟给他留下了什么阴影。
因为害怕而不敢说话,和被医学判定为“严重的认知障碍”,这中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茶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奶奶看着冯沐脸上那种毫无作伪的震惊,心里最后一丝疑云终于落了地。
一个被诊断为严重认知障碍的孩子,不可能在一年之内恢复得如此敏捷、逻辑清晰。这根本不是什么奇迹,唯一的解释,就是当年的诊断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但她是大房的母亲,是这个家族的长辈,她不能、也不可能去戳破她大儿子那妄图剥夺长子继承权的肮脏心思。
“真是荒唐。”奶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掩盖家丑的合理台阶。
她靠在紫檀木的椅背上,看着冯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惋惜和自责的粉饰:“看你出国这一年,回来状态就好了这么多。如果当年你小的时候,要是也让你离开家住一阵子,哪怕是让我跟你爷爷带你出去住,陪着你,说不定……医生就不会误诊了。”
她一口咬定了这是“误诊”。
因为只有误诊,才能掩盖那个最残忍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