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沐听着这番话,心里却生出一种极其怪异的悚然感。误诊?冯家找的肯定是最好的医生,这种东西……也能轻易误诊吗?
当晚,奶奶并没有让冯沐跟着父母去老宅西南面的翼楼客房住,而是起身带着他坐电梯去了主楼的三楼。
“太晚了,不要打扰你爸妈了。”她看出了冯沐的茫然,“你小时候住的那间屋,你爷爷一直让人收拾着,什么东西都有,你去那间屋睡吧。”
跟着奶奶走出电梯,转进东侧的走廊,冯沐这才意识到,那间屋子就在爷爷奶奶主卧的隔壁。
两人恰好碰见从卧室出来的爷爷。看到奶奶领着冯沐走向那个已经空置了很久的房间,爷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错愕与探究,“怎么来这儿了?”
奶奶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看着冯沐,温和地问:“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住在这里?”
冯沐看着那扇熟悉的红木门,手脚开始不自觉地发抖。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后,直到确定楼梯和自己有一定的距离,那种失控的恐慌感才稍微压下去了半分。
他摇了摇头,有些木然地回答:“我不记得我以前在老宅住过了。”
奶奶叹了口气,没有搭理一旁的丈夫,而是对冯沐说:“你爷爷其实很关心你,只是他很久没见过你了。”
爷爷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神色极其复杂。
“你现在脑……学校成绩怎么样?”爷爷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四百六十多,还有点提分的空间。”冯沐没有隐瞒,很平静地说,“如果时间够的话,我应该能考得挺好的。但是现在只有不到半年了,要补完整个高中和初中的内容,太赶了。”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哪里还有半点“严重认知障碍”的影子?
爷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张历经商场沉浮的老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回了主卧。
走廊里只剩下奶奶和冯沐两个人。
冯沐不解地看了一眼被爷爷关上的房门,又看向奶奶,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不用管,你爷爷随口问问。”奶奶替他推开房门,示意他进去。
冯沐只好顺着她的意思走进了这间屋子。
他刚说了晚安,准备关上门时,奶奶突然拉住他的手。她苍老的声音在幽暗的走廊里响起,带着一种语义不详的告诫:“沐沐,刚才你跟你爷爷说的这些话,可以不用跟其他人说。”
冯沐的瞳孔微微一缩。
“尤其是你爸。”奶奶深深地看着他,语气里透着某种晦暗不明的深意,“你爸爸这个人啊,他太关心你的未来了,知道吗?别说这些,你说得多了,会害得他在你身上多操心。”
说完,房门在眼前轻轻合上。
冯沐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随着门外细微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走廊里的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厚重的门板隔绝。他的手脚在一瞬间变得冰凉。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摸索墙上的开关。
在一片死寂的漆黑中,一些极其破碎、模糊的画面,突然像失控的雪花屏一样,在他的脑海深处疯狂闪烁。
还没等他看清那些画面的轮廓,一股极其突兀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双腿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又像是被灌了铅般僵硬沉重。强烈的眩晕感伴随着天旋地转,让他猝不及防地仰面往后栽倒。
“砰”的一声闷响。
尽管地上铺着一寸多厚的羊毛地毯,这一下依然摔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幻听就在这一刻炸开。
女人尖锐而恶毒的咒骂声夹杂着冷笑,针扎一样刺进他的耳膜。紧接着,视线一阵扭曲。他仿佛又看到了被波纹割裂的水面上方,一张模糊不清、却居高临下微笑着的男人的脸。
随之而来的,是冰冷的池水疯狂倒灌进鼻腔和肺叶的窒息感。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长相,也记不起事情的起因,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濒临死亡的恐惧感,却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地将他彻底淹没。
“呃……”冯沐死死抠着自己的脖颈,指甲几乎要在皮肤上掐出血丝来,像是在拼命掰开一双死死掐住他的、看不见的手。
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挣扎了许久,猛地抽进一口冷空气后,他才终于找回了一丝身体的控制权。
他猛地翻过身,死死捂住胸口,喉咙里一阵阵反胃的酸水直往上涌。他想吐,可那种被扼住喉咙的幻觉依然残留在气管里,让他连吐都吐不出来。
他就这样像一条濒死的落水狗一样,趴在漆黑的地毯上一阵阵地干呕、粗喘。直到将仅剩的一点体力彻底折腾殆尽,他才浑身发软地瘫倒在地上,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等他终于缓过来一些,他立刻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顾不上什么洗澡换衣服,就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怪物一样,一头扎进了床铺里,用被子将自己死死地裹了起来。
他抖得厉害,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战,哪怕用被子把自己卷得紧紧的也没有让他冰冷的身体恢复一点暖意。
外面风吹得大了一些,冬天的枝条抽在外墙上的闷响声,听得他心脏猛抽,忍不住惊喘了一声。
这个房间……这个房间不知道为什么,从走进来开始就不对劲。
他只觉得这里像是藏了什么阴森的怪物,随时都会把他吞吃殆尽。哪怕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这只是错觉,但他现在真实地感觉到自己像是踩在一个不该踩的漩涡上,只要踏错一步,就会被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迫切地需要抓住一点什么,一点能证明他还在真实世界里的东西。
在被子隔绝的黑暗中,冯沐颤颤巍巍地摸出手机,僵硬的手指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他的指尖抖得不听使唤,连屏幕上的按键都有些按不准。
冯沐:【你在干嘛】
对面隔了大约半分钟才回复。
周央:【刚回房间,准备看会儿书。你还没睡?】
冯沐死死咬着发抖的下唇,继续在屏幕上乱敲。
冯沐:【睡不着】
冯沐:【我想回家】
消息发过去后,聊天框上方立刻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周央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输入状态闪烁了两下后,一条语音电话直接拨了过来。
安静的被窝里,突兀的铃声让冯沐瑟缩了一下。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拼命咽下喉咙里那股尖锐的战栗感,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平稳一些,这才按下了接听键。
“喂……”冯沐把手机贴在耳边。
“冯沐?”电话那头,周央的声音透着明显的紧绷,“怎么了?大半夜的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没什么。”冯沐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试图用疼痛来掩饰声音里的颤抖,“就是觉得这边,睡不习惯……我睡不着。”
可是他装得太拙劣了。那短短的几个字里,夹杂着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根本骗不过周央的耳朵。
周央的呼吸猛地沉了下来,“你哭了?”
“我没有……”
“冯沐。”周央打断了他,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心疼和焦急,“你别装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啊。”
那句低沉的“你跟我说”,像是一根针,瞬间戳破了冯沐所有强撑的伪装。他用力咬着的下唇松开了,压抑在胸腔里的恐惧和委屈化作一声崩溃的呜咽,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周央……”从一开始断断续续的啜泣,到后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冯沐怕被人听到,死死捂着嘴不敢大声哭,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想回家了……我真的,我真的不喜欢这里……”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哭声,周央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样,连带着呼吸都扯得生疼。
他不知不觉已经站起了身,一边在床边来回快速地踱步,一边反而放缓了语气慢慢地哄道:“没事,没事啊你先别着急,你屋里有没有开灯?你把灯打开,好不好?”
冯沐窝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我不敢起来……”
他不知道刚刚是经历了久违的躯体化,他只记得刚刚一下子被失重感掼倒在地的疼痛感和忽然上不来气的窒息感,那种惊吓的感觉到现在还缠绕着他,他完全不敢下床去找开关在哪里。
周央又尝试了其他方法,试图让冯沐稍微缓过来一些,但完全没有用——电话那头的冯沐像是被困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梦魇里,那种溺水般的恐慌感,根本无法靠几句单薄的言语安慰来打断。他只是不住地发抖,断断续续地哽咽着,陷入了某种应激的死循环。
周央握着手机,嘴上还说着安慰的话,心里已经急得没了方向。
他向来是个遇到什么难题都能冷静拆解的人,可这一刻,他竟然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手足无措的焦急。
他恨不能现在就买一张车票飞回上海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周央急得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的时候,寂静的窗外,隐约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叫唤声。
周央的脚步一顿,视线落向了后院的方向。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或许有用的办法。
“冯沐,”周央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哭声,语气不容置喙,“你等我十秒钟。”
没等冯沐反应过来,周央直接挂断了语音通话。
安静的被窝里,嘟嘟的忙音让冯沐有些发愣。他还挂着满脸的眼泪,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下一秒,屏幕骤然亮起——
周央的视频邀请弹了出来。
冯沐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头像,有些无措。他不想让周央看到自己这副狼狈又软弱的样子,但又实在太害怕失去那点维系着他的温度。犹豫了两秒,他还是按下了接听,但迅速把摄像头翻转过去,手机后置摄像头抵在了被子上,屏幕里只有一片漆黑。
周央没有逼着他露脸。
“能听见我说话吗?”周央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微喘,显然是刚刚跑出了房间。
“……能。”冯沐小声地吸了吸鼻子。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周央轻声细语地哄着他,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我带你去看个很可爱的小家伙,好不好?”
屏幕里,光线有些昏暗。周央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羽绒服,站在老家没怎么修葺的水泥院子里。他没有把镜头对着自己,而是翻转了摄像头,对准了脚下。
一只毛茸茸的、长得有些潦草的小土狗正兴奋地围着周央的裤腿打转。小狗摇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拼命地用脑袋去蹭周央的鞋帮、小腿,又往周央身上扑,似乎是想让周央好好摸摸自己。
“看得到吗?”周央蹲下身,伸出一只手去揉小土狗的脑袋。小狗一个劲儿地往他手心里拱。
“……看到了。”冯沐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但视线却不自觉地被那只充满活力的小狗吸引了。
“邻居家养的狗生了四只,我爷爷奶奶说是无聊就抱了一只回来养。”周央一边揉着狗脑袋,一边对着镜头轻声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呢,但这小家伙挺自来熟的,每次见到我都很热情。”
屏幕里,小土狗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用温热的舌头去舔周央的手指。远处隐约还能听到村子里传来的爆竹响。
周央轻声对他解释着外面放炮仗的都是哪几家的人,哪怕冯沐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这些人家,但他很有耐心地说着,偶尔还带着摄像头在院子里四处走着,指给冯沐看他小时候在这里留下过的痕迹。
冯沐看着屏幕里的脸颊鼻子都冻得通红的周央,心底那股失控的恐慌,终于在对方一句句闲聊中,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吸了一口气,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将镜头翻转过来,露出了自己那张眼睛通红的脸。
周央看着屏幕里可怜巴巴的人,眼神软得一塌糊涂,“好点了吗?”
“嗯。”冯沐闷闷地应了一声,看着周央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忽然觉得有些愧疚,“外面很冷吧?你快回去,我没事了。”
周央摇摇头,“还好,屋里暖气开得高,我正好出来透透气了。”
冯沐看着他,问:“你呢?回家还好吗?”
周央安抚地冲他笑了笑,“挺好的。”
其实周央过得一点都不好。
几个小时前的年夜饭上,他因为明确表态不会换专业,被爷爷和几个长辈轮番训斥了一顿,他爸妈极力为他说话,反而让气氛降到了冰点,这会儿连屋子里的空气都透着压抑。
但周央看着屏幕里刚刚哭过的冯沐,什么都没提。
“我挺好的,就是老家的菜都太甜了,吃不惯。”周央语气轻松地撒了个谎,“明天我……”
“哥!”
周央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堂屋的门被推开了。周檀探出半个身子,冲着院子里喊:“你站外面吹什么冷风啊?妈叫你进去呢!”
周央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他不想在老家人面前暴露冯沐的存在,免得节外生枝。
“你先回被子里躺好。”周央对着屏幕里的冯沐轻声说,“我回屋应付他们一下,马上就给你打过来,等我。”
冯沐乖乖地点了点头,“好。”
视频挂断后,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却已经彻底消失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周央的语音通话如约而至。
冯沐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接通了电话。
“他们睡了?”冯沐小声问。
“没睡,我找借口说要复习,锁门了。”
“你今天……”冯沐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他们是不是说什么了?”
周央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是冯沐对对方的情绪变化向来很敏感,哪怕周央什么都不说,他也能感觉出来有些不对劲。
“还能说什么,老三样。”周央不想多谈,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不说他们了。你闭上眼睛,我陪你睡觉。”
冯沐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跨越了几百公里的距离,两个少年在各自压抑的现实里,顺着那条细细的无线电波,听着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在这个大年夜里,谁也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伴随着周央平稳的呼吸声,冯沐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沉沉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