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下午,市区里的车流明显少了一大半。路边的行道树上挂着红色的灯笼和彩灯,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年味。
可杨司机开的这辆黑色轿车里,却冷清得连一丝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按照往年的惯例,大年夜这天,冯爸爸会亲自开车,从冯家的别墅接上冯妈妈和冯沐,一家三口体体面面地一起回冯家老宅。这是大房必须要维持的和谐假象。
但今年,他似乎连装都懒得装了。
冯爸爸没有回别墅,只是打了个电话通知杨司机开车送一下,而他则是直接驱车去了老宅。
偌大的后座上,只有冯沐和冯妈妈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各自占据着车门的一侧。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冯妈妈偶尔对着手机低语的声音。
“嗯,妈妈知道……你乖乖听话,后天妈妈回家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Caprice好不好啊……对呀妈妈已经定好位置啦……”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听得出她对电话那头的人充满了温柔和耐心。
那是冯沐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得到过的语气。
他转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两下。
冯沐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母亲,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拿出来,身体微微往车窗的方向侧了侧,用外套挡住了屏幕的光。
是周央发来的消息。
周央:[图片]
周央:[图片]
第一张是县城老家的院子,有些杂乱,但透着浓浓的烟火气;第二张是一间布置得很简单的卧室,书桌上已经雷打不动地摊开了复习资料和一台平板电脑。
周央:刚到一会儿。你还有多久到?
冯沐看着那张卧室的照片,脑补出周央在老家那种嘈杂环境里,依然冷着脸摊开卷子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冯沐:还在路上,大概还有半个多小时吧。
他打字的时候,眼神很专注,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这是一种极其生动、甚至带着点隐秘的愉悦的表情。
旁边,冯妈妈刚好挂断了和小儿子的电话。她转过头,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了冯沐的身上。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偶尔照亮冯沐的侧脸。
她恰好捕捉到了那个瞬间——那种小心翼翼却按捺不住笑意的神情,是她从没在这个大儿子脸上见过的。
她微微蹙起眉头。
在她的印象里,自从当年的事情之后,这个大儿子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变得木讷、迟钝、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她早就习惯了他那种低垂着眼、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般的模样。
可现在的冯沐,鲜活得像个正常的十七八岁少年。
作为过来人,冯妈妈太清楚那种看着手机偷偷发笑,又不时放下手机,悄悄透过车窗倒影观察另一边,生怕被家长发现的神情意味着什么。
他在谈恋爱。
她给冯家生的这个儿子不知不觉竟然也到了谈恋爱的年纪。
这个念头在冯妈妈脑海里转了一圈,勾起了一点极其久远的、属于她自己的回忆。
恍惚间,她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在学校的情人河边偷偷牵起的手,在宿舍楼下摆爱心蜡烛的表白,在路边摊吃着烧烤他怕她辣所以一次又一次地跑去买甘蔗汁……
回忆仅仅只是停留了一瞬。
冯妈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睛靠在真皮椅背上。
她对儿子这点隐秘的少年心事没有任何探究的兴趣,更不打算插手。
冯沐对旁边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他的注意力全在手机上。
直到车子驶入冯家老宅的黑色雕花铁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冯沐恋恋不舍地给周央发消息汇报了位置,收到对方“不舒服就给我发消息”的简短回复后,他才稍稍安心地收起了手机。
冯家老宅占地极广,主楼是一栋极具年代感的中西合璧式洋楼,院子里已经停了一辆熟悉的车。
冯沐刚踏进前厅,就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平时总是井然有序的佣人们,今天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二楼书房的方向隐约传来砸东西的闷响,紧接着是冯老爷子中气十足却饱含怒意的呵斥声。隔着厚重的红木门,听不清具体在骂什么,但足以让整栋楼的人都噤若寒蝉。
冯妈妈的脚步连停都没停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二楼的动静。她自在地把大衣递给旁边的佣人,踩着高跟鞋姿态优雅地走进了挑高两层的客厅。
冯沐跟在她身后,刚迈进客厅,视线就猛地一顿。
奶奶坐在客厅主位的红木沙发上,见到他时神色温和地朝他挥了挥手,示意让他过去坐。但冯沐的注意力却被奶奶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彻底夺走了。
那里坐着一个陌生的男生。
那个男生看起来比冯沐还要高大一些,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但坐姿却有些不规矩。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那张脸——眉眼间的轮廓,和冯爸爸有七八分相似,但眼神和冯爸爸完全不同,他看人的时候,眼里全然是尚未完全收敛的、具有攻击性的野心。
几乎是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冯沐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不用任何人介绍,他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那个他父亲养在外面的、被视作真正继承人培养的“儿子”。
男生也看到了冯沐。他挑了下眉,毫不掩饰目光里的敌意和打量。但似乎是碍于坐在主位上慈眉善目的奶奶,他并没有作出任何出格的举动,表面礼貌地起身和冯沐打招呼,但他却一直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肆无忌惮地扫视着冯沐。
冯沐觉得胃里又开始泛起那种熟悉的酸水。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浅,指尖冰凉。就在他几乎要克制不住那种想逃离的生理性反胃时,二楼书房的门开了。
冯爸爸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的脸色还有些发沉,显然刚刚在里面被骂得狠了。但在走到楼梯拐角、看到客厅里的人时,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怒意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威严家长的面孔。
只是,当他的视线扫过冯沐时,眉头还是控制不住地重重皱了起来。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有被打乱计划的恼怒,也有一种隐晦的、像是在看某种麻烦累赘的嫌恶。
冯沐垂下眼睫,木然地站在原地,假装自己是个没有知觉的背景板。
没过多久,二房的人也到了。
伴随着二叔一家人的说笑声,客厅里那种死寂的氛围终于被打破。
爷爷在佣人的搀扶下走下了楼。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换上了一副其乐融融的面具。爷爷没有向二房介绍那个陌生的男生,冯爸爸没有主动提,二叔一家也绝口不问。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长了眼睛,看着那张和冯爸爸如出一辙的脸,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直到所有人都虚伪地打过了招呼后,终于有人看向那个少年,问的却是冯爸爸:“大哥,这位是……”
“一个晚辈,带来给老爷子见见。”冯爸爸淡淡地把话堵了回去。
爷爷敲了敲拐杖,“行了,别站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了。老大、老二,你们两个跟我去偏厅,有几个项目送到我这儿来了,你们一起来看看。”
走之前,冯爸爸看了一眼那个男生,又看了一眼冯沐,眼神里带着警告的意味,最后什么都没说便跟着进了偏厅。
大人们一走,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二叔家的堂哥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瞥了那个男生一眼,最后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冯沐身上。
“沐沐啊,怎么一个人站着不说话?”堂哥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看好戏的恶毒,“我说大伯今年怎么连装都不装,直接把人都带回老宅了。看来,你这个大少爷的位置,是彻底坐到头了啊?”
冯沐的脸色有些发白。
周围还有几个旁支的堂弟堂妹,听到这话,有的在偷笑,有的在窃窃私语。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私生子虽然没有插话,但眼底看好戏的轻蔑却怎么也藏不住。
冯沐讨厌这个地方。
极其讨厌。
这种充满恶意的注视、那些带着刀子的刺探,就像是回到了他小时候无数次经历过的噩梦里。只要他有所反应,只要他表现出痛苦或者愤怒,等待他的将是更严厉的打压。
他的呼吸开始变急,手脚发麻。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让他逃跑,可身体却像被钉死在了原地,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困难。
就在那些嘲讽的声音越来越大时,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忽然搭在了冯沐的肩膀上。
“沐沐。”
冯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脸上挂着那种无可挑剔的标准笑容,视线淡淡地扫过二房的堂哥,声音不大,却透着隐隐的威胁,“怎么都挤在这儿聊天?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你舅舅的车了。”
她微微蹙起眉,做出一副长辈关切的模样:“我听说最近质检查得很严,好几批外贸单子都被压在港口走不了,宁丰针织好像也在里面……这大过年的,你舅舅不回自己家过年,跑来冯家祝贺,该不会是生意上碰见什么难处,想请老爷子出面搭个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