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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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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哥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他舅舅这事儿捂得很严实,本想趁着过年偷偷求老爷子兜底,没想到大房这边竟然连细节都摸得门儿清。冯妈妈这番话说得客客气气,但里面的警告意味却再明显不过。

堂哥讪讪地往后退了半步,“大伯母,您说笑呢,我舅舅前几天还在国外忙生意,现在还没回来呢。”

“嗯,那我可能是看错了。”冯妈妈温柔地笑着。她没有再给二房的那几个人多余的眼神,更没有看冯爸爸那个私生子,“那你们几个小的接着聊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说着,她极其自然地挽住冯沐的胳膊,“沐沐,你奶奶上次说让我挑一副画拿回去给你外公祝寿,你陪我去后面的画廊看一眼。”

她带着冯沐离开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泥沼。

穿过偏厅,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两人走进了老宅后面那座占地极大的花园。

几乎是玻璃门合上的瞬间,冯妈妈脸上的那种温柔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她松开挽着冯沐的手,从包里拿出一包女士香烟,抽出一根点上。

冬天的花园冷得刺骨,远处是冯家用来招待贵客的酒窖和私人艺术藏室。

冯妈妈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被冷风一吹,冯沐渐渐地冷静了下来。随着心跳的平复,他终于找回了正常呼吸的节奏,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后,他退了两步靠在花园的立柱上,半晌才抬起头说:“谢谢……您。”

冯妈妈冷哼了一声,“用不着。”

她吐出又一个烟圈,厌恶的眼神掠过冯家老宅的外墙,又在冯沐身上轻轻带过,最后落在脚下错落精致的石砖地上,冷漠地说道:“我不是在帮你。”

冯沐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他当然知道母亲不是在帮他。她平等地厌恶这个老宅里的所有冯家人,包括他这个亲生儿子。

他甚至有些意外,今天他妈妈竟然会为了他出这个头。

但冯沐一时半会儿不想去思考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冯妈妈突然对他伸出援手——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找个安静的角落待着,然后打电话给周央,哪怕只是听一听对方的声音也好。

只是冯妈妈的借口已经搬出来了,他不得不跟着对方的脚步,慢慢地穿过花园,往画廊的方向走。

母子两人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冯妈妈的那支烟抽完了,她才施舍似地回头睨了儿子一眼,“你有急事?”

冯沐双手插在兜里,悄悄攥紧了手机,表面却还是木讷的样子,“没有,就是有点冷。”

冯妈妈不是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但她懒得管,领着冯沐熟门熟路地穿过重重的长廊,最后从侧门走进了画廊里。

早有人在画廊里等着他们俩了。

冯妈妈和冯沐坐在长沙发的两端,冯沐拘谨地坐着,冯妈妈慢悠悠地翻看着画廊的展示册,找了一会儿,她突然嘲讽地哈了一声,将册子丢在沙发中间,示意让冯沐拿过去,“就中间这幅吧。”

冯沐拿起册子看了一眼,中间那幅画不是什么好兆头的适合祝寿的画,而是一副名为《喜鹊之死》的阴郁沉肃的作品。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这幅……”用来祝寿?

冯妈妈美艳的脸上露出一些近乎残忍的恶意,“嗯,那死老头子就配用这个,去吧,记得跟他们说用黑纸包。”她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雀跃。

冯沐看着母亲那张化着精致妆容却透着森冷的侧脸,脊背不受控制地窜起一股寒意。他没有再多问,顺从地拿着展示册,找到了画廊管理,不带任何感情地转达了他妈妈的所有要求。

办完这件荒唐的差事,母子俩从画廊出来,原路返回准备去前厅吃年夜饭。

回去的路上,冷风依旧刺骨。冯沐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后了母亲一段距离。他借着夜色和灌木丛的掩护,悄悄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周央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只是简单的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可就是这极其寻常的一句话,却让冯沐眼底的戒备一点点融化开来,他专注地盯着屏幕,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柔软的笑意。

走在前面的冯妈妈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拢了拢披肩,重新从包里摸出一支女士香烟点上。偏过头时,正好看见落后几步的儿子盯着手机屏幕傻笑的模样。

又是这种刺眼的、鲜活的神情。

她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或许是今晚的冷风太像她二十岁那年的冬天,又或许是刚才那幅《喜鹊之死》给了她出口恶气的机会,看着冯沐的模样,她竟然罕见地生出了一丝微末的恻隐之心。

她看着只顾回消息的儿子几乎要撞上自己,喊住了对方,“冯沐。”

冯沐猛地回过神,迅速把手机收回口袋,“怎么了?”

她的视线在儿子的口袋上不咸不淡地打了个转,又回到他那张因为刚才的鲜活笑意还没完全褪去的脸上,“你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难熬。”

冯沐怔住,有些不解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在冷风里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她转过头去,看着不远处那栋在夜色里显得高大又阴森的冯家老宅。

伴随着从红唇里吐出的淡青色烟雾,她用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道:“姓冯的挑大年夜带他外面那个大儿子回来,就是想看看老爷子的底线能不能再退一步。毕竟再过几个月你就十八岁了……你知道,如果老爷子今晚松了口,你对他们来说,连最后一点存在的价值都没有了。”

她很少跟冯沐说这么多话。

寒风刮过回廊,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冯沐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化了冯妈妈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不清楚冯妈妈话里指的具体是什么事。但这些年过年,二房那些人在饭桌上的冷嘲热讽听得多了,他零零碎碎地也隐约拼凑出了一个可能——爷爷和冯爸爸之间似乎有过什么他不知道的协议,而那份关于利益或者继承权的协议里,有一部分是属于他这个原配长子的,并且会在他十八岁成年后自动生效。

但冯沐对这些东西完全不感兴趣,甚至从心底里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排斥。

他很诚实,也很疲惫地回答:“我不想要那些。”

“我知道你不想要。”冯妈妈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儿子。

这张脸长得很像她,但性格却一点也不像。太软,太容易被拿捏。

“我也不在乎你想要什么。”冯妈妈夹着烟的手指了指他,神色冷淡得像个局外人,“我只是告诉你,很快你在法律上就是成年人,我的抚养义务也就到那为止。以后在这个家里,我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出面替你解围。”

冯沐垂下眼睛,“我知道。”

冯妈妈盯着他看了两秒。晚风吹散了她眼前的烟雾,她心里其实在盘算一件事——她和冯爸爸的那场关于离婚和自由的交易已经快要到终点了,只要冯沐顺利成年,她拿着自己应得的那份就能彻底脱离冯家和她原本的家庭,但她并不想让冯爸爸那么顺理成章地拿走本该属于冯沐的股份。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烟,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试探道:“趁我现在对你还有几分名义上的义务,你如果想彻底离开这里,我可以为你出面。”

说到这里,她神色有些微不可察的扭曲,美艳的脸变得阴沉冰冷,“他想把你像扔垃圾一样扫地出门,我偏不如他的意。冯沐,你想回美国也好,去其他国家也好,只要你点头,我可以保证让姓冯的插手不了你的任何事,也拿不走属于你的东西。”

说这些话时,她最想要的不过是临走前狠狠从她名义上的丈夫身上撕一块肉下来。但在那层冰冷的利益算计深处,这或许也算得上是她这十几年里,唯一一次给出的、近乎母亲的庇护。

冯沐却拒绝了。

他的脸色被冻得有些发白,眼神却出奇地平静,甚至没有多余的犹豫。

“我不打算出国。”冯沐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这件事不管是他还是您,以后都不要再插手了。”

一撮燃烧殆尽的烟灰顺着指尖的抖动悄然落下。

“为什么?”她眉头微微蹙起,有些意外地看着冯沐。

在她的印象里,这个孩子向来是个逆来顺受的软柿子,她从来没有从冯沐嘴里听到过这么坚决的语气。

“我准备留下来。”冯沐的手揣在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上的纹路。手心里那一点微薄的手机温度,让冰凉的手不那么僵硬,“跟其他人一样在这边读书、高考,然后读大学、工作……就算读不了什么好大学都行,我不想再走了。至于家里这些东西,我不想参与,以后也不会要的。”

冯妈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高考?你以为你爸会让你如愿?你知不知道让你留在……”

她话说到一半,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极其突兀地噤了声。

不能让冯沐知道交易的事,这件事闹出去会让整个冯家脸面上都不好看,冯老爷子最在意冯家的脸面,如果被他知道是她说的,她也吃不了兜着走。

长廊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风吹过画廊方向延伸出来的雕花屋檐,发出尖锐的哨音。

连冯沐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才将那大半截烟卷递到唇边,突如其来地问了一句:“离开冯家,没有他们给你的房子、钱、车,还有你现在过的这种生活……你觉得你还能活得下去?”

“我不知道。”冯沐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抬起眼,极其坦诚地回答:“但总比现在好。”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得紧紧的。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周央的样子。那个总是顶着一张严肃冷淡的脸,嘴上嫌弃他多事麻烦,实际上却不知疲倦地在台灯下把高一高二的落后知识点一点点给他死梳出来的少年。

周央花了整整一个学期,顶着高三那么大的压力,几乎是生拉硬拽地把他从那个名为“摆烂”的泥潭里拖了出来。他如果今天在这里点头认了命,跟着他们的安排出国,那他完全是在践踏周央这大半年来对他所有的辛苦付出。

他也不想再当一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了。

母子俩在冷风中对视了许久。

最后,冯妈妈将手里的半截烟重重地按灭在旁边的石柱烟灰缸里。她看着冯沐,眼神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与审视在不知不觉中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复杂的、夹杂着欣赏的戏谑。

“行。”她冷笑了声,慢条斯理地说:“你倒是醒得比我早。”

冯沐怔了一下,看着母亲重新变得冷硬的面孔,并没有听懂她这句话的含义。

冯妈妈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她微微扬起下巴,脸上瞬间重新挂上了那副毫无瑕疵、用来应付社交的优雅笑容,仿佛刚才那个露出森冷恶意和微薄恻隐的女人从未出现过。

她转身,鞋跟在石砖地上踩出清脆而虚伪的声响,朝着偏厅玻璃门的方向走去。

“走吧,该回去吃年夜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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