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晨总是亮得很晚。

六点半，周央的生物钟准时将他从睡眠中唤醒。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陌生的装饰线条看了一两秒，直到察觉到身侧传来的平稳呼吸声，意识才逐渐回笼，想起自己昨晚并没有回客房，而是直接睡在了冯沐的房间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运作时极轻微的嗡鸣声。

周央没有立刻起身。

他微微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微薄晨光，静静地看着睡在身边的人。

冯沐睡觉不太老实，大半个身子卷在被子里。他面朝下趴着睡，一条腿半蜷着，另一条腿直直地架在周央的大腿上，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中。平时那双总是带着点防备和散漫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层淡淡的阴影。

这时候的他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透着几分难得的乖巧。

周央的心底忽然塌陷了一块。

他微微撑起半个身子，按捺不住凑过去的冲动，在冯沐露在外面的脸颊上很轻地亲了一口。

冯沐只当是痒，微微皱了下鼻子，嘴里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咕哝，又往被子里缩得更深了些。

周央无声地弯了弯嘴角。他托着冯沐的膝盖，小心翼翼地把那条架在自己身上的腿挪开，这才掀开自己这边的被子下了床。

哪怕屋里开着暖气，离开被窝的瞬间还是带起了一丝凉意。周央站在床边，细致地把被冯沐踢开的被角重新掖好，这才轻手轻脚地换下睡衣，推开门下了楼。

厨房里已经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是付阿姨在准备早餐。周央照常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和付阿姨简单打了个招呼后，便披上外套，推开别墅的大门，走进清晨冷冽的空气里。

花园里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像细碎的冰渣刮擦着皮肤，泛起隐约的刺痛。周央沿着石板路慢走了几圈，耳机里听着最新的英语播客，可他那一向只装得下语法和写作素材的脑子，此刻却控制不住地回放起昨天晚上的画面——

投影仪明明灭灭的幽绿冷光、冯沐抓着他袖口时有些发白的指节，还有那个因为生涩而磕碰到牙齿的、带着一点笨拙的亲吻。

他到现在还有些没有实感——他们昨晚竟然把话说开了。

周央缓缓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处天际的浅浅色泽，胸口忽然有一股暖意缓慢地漫延开来。

近乎零度的气温里，他在空无一人的花园里忍不住低头笑出了声。

他呼出一口白色的哈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心跳彻底平复下来，才转身走回屋里。

七点二十分，周央准时推开了冯沐房间的门。

房间里比他离开时要稍微亮了一些，但床上的人似乎完全不受光线影响，连睡姿都没怎么变。周央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儿那个毫无防备的被卷，开口喊他：“冯沐，起床了。”

被子里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闷哼，紧接着被角往下挪了半寸，露出一只闭着的眼睛。那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和鼻音，熟练地跟他讨价还价：“十分钟……再睡十分钟……”

说完，冯沐又开始往被窝里缩，试图重新将自己封印回黑暗里。

周央像往常一样伸出手，指尖习惯性地准备去捏被子边缘露出来的那一点点鼻尖。

可手伸到一半，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指尖在半空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夜里那场兵荒马乱的表白，忽然意识到——他现在，好像拥有了换一种方式叫醒对方的特权。

周央的手最终落在了被子的边缘，轻轻往下扯了扯，将冯沐的下半张脸露出来。随后他单膝压在床沿上，微微俯下身，在那张因为闷在被子里而泛着一点浅红的嘴唇上，落下一个清晰的吻。

这个吻极轻，却没有一触即分。周央的嘴唇贴在那里，刻意地停顿了两秒，感受着对方温热平稳的呼吸在这一刻猝然打乱。

被子里的人原本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嘴唇上突如其来的触感让他整个人猛地僵住。

下一秒，冯沐睁开眼睛。

瞳孔因为刚醒还有些失焦，但脸颊上的红晕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了耳根。

他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周央，迟钝的脑子显然还没有从这超出常规的“叫醒服务”中转过弯来。

周央已经直起身，神色自若地看着他，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连语调都没变一下：“醒了就起来，别赖床。”

过于平常的态度让冯沐险些以为刚刚的亲吻是自己的错觉。他抓着被子，愣愣地看着对方，“你……”

“我什么？”周央挑了下眉，顺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干净衣服丢到床上，“七点半了，你还要不要吃早饭？”

冯沐看着周央转身去拉窗帘的背影，默默把下巴缩回了被子里。

他昨天晚上睡觉前其实偷偷想过，也许……可能……既然他们已经确认关系了，周央今天早上会不会变得稍微温和一点，或者至少在学习和作息上稍微给他放点水。

可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周央除了把叫醒服务从“捏鼻子”换成了“亲一下”之外，其他的冷酷和不近人情简直一点都没变。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周央雷打不动地拉开窗帘、然后回头冷着脸催促他叠被子的样子，冯沐在被窝里偷偷弯起了嘴角。

吃早饭的时候，周央依然没有半分要放水的意思。

他一边喝着付阿姨煮的豆浆，一边平铺直叙地跟冯沐交代今天的学习计划：“上午还是先把昨天讲过的物理那几道综合题过一遍，然后你把寒假最后两套数学卷子做了。下午我跟你把生物必修二的知识点过一轮，后面的时间你把语文背一背。”

冯沐咬着三明治的动作慢了下来，“今天也排这么满啊？”

“你想空出时间干什么？”周央看他一眼，语气平淡，“留时间休息明年跟许江灿一起报复读班是吧。”

冯沐立刻闭嘴，老老实实地把三明治咽了下去。

吃过早饭，两人照常准备去花园里散步消食。

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冯沐从柜子里拿出外套穿上，又慢吞吞地把围巾往脖子上绕。系围巾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他不会做花里胡哨的造型，但随便绕个两圈还是会的。不过，他看了旁边正在穿鞋的周央一眼，索性把围巾随便地往肩上一搭，就等着周央帮他收拾。

果然，周央起身看到冯沐打扮的第一反应，就是走过来帮他重新整理。

冯沐忍不住笑了一下。

周央先把他外套的帽子扣在他头上，重新把围巾围上后再把帽子翻下来，看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挑眉问：“怎么了？”

冯沐不打算把自己的小心思说出来，“没有啊。”

他顺着周央的动作抬起头，好方便对方把围巾绕过头颈。周央的手指带着凉意，在帮他拉平领口时，不可避免地擦过了冯沐的下颌。

冯沐的视线落在周央近在咫尺的眉眼上。对方的表情很专注，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注视。

冯沐余光瞥了一眼厨房的方向。付阿姨正在里面洗碗，水流声哗啦啦地响着，玻璃门半掩着，完全看不到玄关这边的动静。

冯沐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他趁着周央低头替他理衣领的瞬间，忽然踮起脚，在周央的侧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极轻。

周央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住。

他猝不及防地抬起眼，撞进冯沐带着几分狡黠和得逞的眼睛里。周央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真实的错愕。

“你干什么？”周央压低声音，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冯沐已经退开半步，把下巴舒服地埋进刚系好的围巾里，眼睛弯成了一个漂亮的弧度，“没干什么啊，周老师，不是要散步吗？”

说完，他先一步推开大门，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出去。

周央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用手背碰了一下刚才被亲到的地方，这才冷着脸跟了上去。

冬天的早晨风很大，花园里的常绿灌木被吹得簌簌作响。两人在铺着石板的小径上并肩走着，冯沐一点也不老实，走着走着，肩膀就不自觉地往周央身上靠。

周央被他撞了两次，忍不住侧头看他，“路这么宽，你非要挤我是吧？”

冯沐理直气壮地把手揣进口袋里，“风太大了，我冷。”

周央看着他身上裹得像个球一样的羽绒服，懒得拆穿他这拙劣的借口，但也没有再往旁边让，由着他一路贴着自己的肩膀走完了两圈。

散完步回到房间，两人很快进入了学习状态。

恋爱关系的确认并没有影响他们学习上的劲头，周央在这方面分得很清，错了一样要挨骂。早上抽背的时候他就没有嘴下留情。

冯沐清楚他的底线，一坐到书桌前，就收起了那些黏糊糊的小心思，认真对着卷子死磕。

只是今天的冯沐，效率出奇地高。

上午的数学卷子里，有一道排列组合题。这算是冯沐的“一生之敌”，以前遇到这种需要分类讨论的情况，他总是会少算一种或者多算一种，最后得出的数字离正确答案十万八千里。

但今天，他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笔尖在草稿纸上停停顿顿，竟然自己把所有的情况都列得清清楚楚。不仅想出了分类讨论的方法，还用最简洁的步骤算出了正确答案。

冯沐看着自己草稿纸上那个正确的数字，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