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草稿纸往周央面前一推，下巴微微扬起，拿笔尖点了点那个数字，一副极度得意的样子，“你看这道。”

周央原本正在看物理笔记，闻言扫了一眼他的步骤。

逻辑清晰，没有遗漏条件，连计算都没出错，挑不出半点毛病。

冯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脸都写着“快夸我”。

周央看着他这副孔雀开屏似的模样，心里一阵无奈，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牵了牵。他放下手里的笔，抬起手，在冯沐的头发上揉了两把，声音里透着纵容：“不错，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啊。”

冯沐心满意足地把草稿纸拿回去，浑身都充满了干劲，继续低头刷下一道大题。

冬日的白天总是短得可怜，在充实而安静的复习中，时间更是溜得飞快。

直到傍晚吃过晚饭，周央接了周妈妈的一通电话，房间里那股安静的复习氛围才被打破。

电话里，周妈妈跟他说了下他们三个人高铁回程的时间和班次，又跟周央确认过不需要他们来接以后，周妈妈简单嘱咐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明天几点回去啊？”冯沐一直在偷偷听着，见周央挂了电话，第一时间问道。

“他们明晚八点半到虹桥。”周央没把手机放回桌上，而是顺手揣进了口袋，“那我明天吃过午饭就得回去。家里空了将近两个星期，他们回来以后肯定累得不想动，我得提前回去稍微收拾一下，顺便把我回老家的行李整出来。”

冯沐“哦”了一声，尾音消沉得都快掉到地上了。

哪怕心里早就知道周央这两天就要走，可真到了定下具体时间的那一刻，原本被充实的生活填满的踏实感瞬间就漏出了一个空落落的缺口。

周央摸了摸他的头顶，看着对方失落的表情，低头十分自然地在他额上亲了一下，“我先去收拾东西，你继续做你的卷子。”

冯沐知道周央向来是个绝不把事情拖到最后一刻的人，看着周央准备回客房收拾行李，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跟了出去。

周央回头看了他一眼。

冯沐快跑了几步走到他旁边，“陪你收拾完了我再写。”

周央拗不过他，只能点头。

冯沐趴在客房的椅背上，看着周央一点点把行李箱填满，到底还是没忍住，拖着步子凑了过去，在行李箱旁边蹲了下来。

“我帮你收吧。”冯沐眼巴巴地看着他。

周央动作顿了一下。他侧头看了一眼冯沐那副明明舍不得、却还要找借口黏过来的样子，心底软了软，没舍得赶人。

“行。”周央把理好的一小叠文件袋递过去，“放网兜那层。”

冯沐立刻接过来帮他放好。

看着周央转身又去衣柜那边拿换洗衣服，冯沐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转来转去，不想让房间安静下来，便顺口找起了话题：“你们老家过年好玩吗？”

周央把几件衣服折好，放进箱子的另一侧，语气很淡，“没什么好玩的。”

冯沐有些好奇，“亲戚很多吗？”

“挺多。”周央叹了口气，手里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我爸妈两边的亲戚都住在附近村里，过年都要聚在一起摆席，从初一到初五，每天都是见一堆平时一年都见不到一次面的人。”

冯沐听得出他语气里的无奈，“你不喜欢人多？”

周央把隔层的绑带扣上，“也不是不喜欢人多，就是觉得每天说很多话，有点累。”

他不太愿意细说自己的不满。

冯沐却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问：“跟你聊不到一起去，还是总说些你不想听的话？”

周央装作没事的样子，平静地陈述道：“过年不就是聊那些吗？每个人都要问一句考了多少分、区排名多少，还要问问将来要考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

周央停下动作，脑海里浮现出每年饭桌上的场景。他有个远房表哥的父母早年偷跑出了国，连带着孩子一起带到了国外，这些年似乎是发财了开始频频回国。过年的时候，亲戚们总是会拿这个表哥出来做比较。一群人甚至连他读的是文科还是理科都搞不清楚，却能端着长辈的架子，滔滔不绝地劝他学金融、学计算机，或者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告诉他，如果有条件，还是应该像表哥一样出去开开眼界。

而当他们听说他想考同济时，那种不理解和劝阻的阵仗，仿佛他是什么给祖宗抹黑的罪人。

周央没有把这些细碎的烦躁说给冯沐听，他只是揉了揉眉心，“我都能想到他们明天会用什么话来问我以后的打算了。”

冯沐看着他紧皱的眉头，能明显感觉到周央对那个大家族环境的排斥。他知道周央有多宝贝他的那个梦想，也知道周央有多讨厌别人对他已经规划好的未来横加干涉。

“那如果你觉得不开心，你就回来吧。”冯沐轻声说，“反正我年初二就回家了。到时候也没人陪我。”

周央当时正沉浸在即将面对亲戚盘问的烦闷里，听到冯沐的话，只是顺口“嗯”了一声，并没有立刻深究那句“年初二就回家了”背后有什么不对劲。

周央洗漱完，躺在客房的床上，正打算闭上眼睛，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

走廊昏暗的光线漏进来，冯沐穿着睡衣，怀里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门口，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周央撑起半个身子，“怎么了？”

冯沐走到床边，把枕头往周央旁边一丢，理直气壮地说：“想到你明天要回去了我就睡不着。”

周央本想说这客房的床没有主卧的大，两个人睡会挤，但看着冯沐在黑暗中隐约的轮廓，和他抱着枕头不肯走的样子，最后还是往里挪了挪，掀开被子让他进来。

冯沐熟练地躺下，贴着周央的胳膊，这才觉得心里那股因为分离在即而产生的空落落的感觉被填满了一些。

两人在黑暗里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交错。

周央的思绪慢慢回笼，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他忽然想起了傍晚收拾行李时，冯沐随口说出的那句话。

“你之前是不是说你年初二就回家了？”周央偏过头，在黑暗中问他，“怎么这么早？”

一般人回老家过年，哪怕再不情愿，至少也会待到初五初六走完亲戚才回来。怎么会有人年初二就急着回市里，还说“反正也没人陪我”？

冯沐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该怎么说。那些藏在他记忆深处的东西，每次触碰都会让他感到一阵本能的慌张和抗拒。

“因为……我在老家其实待不住。”冯沐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有些干涩，“我爷爷不是很喜欢我，家里的其他亲戚也觉得我有点迟钝，不愿意跟我一起玩。所以从小到大，我过年就算回去了，也都是跟奶奶在茶室里待一整天。”

周央皱起眉。

“等到了年初二的早上，小杨叔就会来接我回市里。”冯沐继续说，语气尽量装作满不在乎，“其他人会继续在老宅待着。反正我也不想跟他们待在一起，早点回来挺好的。”

周央听着他的话，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们觉得你迟钝？”周央忍不住反驳，“你哪里迟钝了？”

冯沐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本来就是啊。我从小读书就很差，不管学什么，别人听一遍就能懂的东西，我要学很多遍才能记住，他们觉得我反应慢也很正常。”

周央在黑暗中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这太奇怪了。

这一个学期补课下来，他对冯沐的认知绝对不是“迟钝”。相反，冯沐非常聪明，逻辑思维很强。他之前成绩差，仅仅是因为基础没打好，而且主观上处于一种极度摆烂、不愿意去思考的状态。只要把基础的缺口补上，稍微给他点拨一下思路，他就能很快举一反三。今天白天那道复杂的排列组合题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以他对冯沐的观察，冯沐不应该是一个停留在初中水平的学渣。

他更不能理解的是，冯沐明明是很聪敏的一个人，怎么会对自己的认知有这么大的偏差？

周央侧头看着冯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他能看到冯沐微微蹙起的眉头，也能感觉到对方在说这些话时，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本能的抗拒和不舒服。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算了，不提他们了。”周央转移了话题，他在被子里找到冯沐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把话题拉回了自己身上，“你年初二回来的话，如果你觉得无聊，或者一个人在家里不开心，就给我发消息。”

冯沐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声音闷闷的，“发消息你会回吗？你不是要应付亲戚吗？”

“会回。”周央的声音很稳，在这间安静的卧室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只要你发，我会尽量第一时间回复你。”

冯沐在黑暗中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那双眼睛里的不安和慌乱，因为这句承诺而慢慢平息了下来。

然后，他转过身，将脸埋在周央的颈窝里，手臂圈住他的腰，把整个人都贴了过去。

“那你别忘了。”

“忘不了。”周央顺势揽住他的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睡吧。”

冯沐闭上眼，感受着身边人平稳的心跳和属于对方的气息，终于在这份难得的安心感中，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