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休息时间,冯沐蔫蔫地踱进厨房,从付阿姨手里接过早就准备好的果盘,慢吞吞地往楼上走去。
他低头看着盘子里切好的甜瓜和沾着白霜的蓝莓,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周央,想起那个人从他手里咬走第一口草莓,到后面越发熟练地侧过头微微张开嘴等他投喂下一口的模样。
冯沐抓着盘子边缘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了几分。
明明之前他们也不是没有过肢体接触,但现在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周央给他讲题时,会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越过他的肩膀,在他的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整个人从背后靠过来,近得几乎像是把他圈在怀里。
早上叫他起床时,也不再只是敲敲床架子,而是会直接掀开被子,捏他的鼻子或者捏他的脸。
出门散步的时候,周央还会顺手替他把围巾绕好,再帮他整理外套的帽子和领子。
这些动作明明很亲近,周央的态度却总是坦然得过分。
坦然到冯沐很难判断,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根本没有往别的地方想。
冯沐也尝试过无视这些接触。
可偏偏他心里有鬼,做不到像周央那样自然。
周央每靠近一次,他的心跳就要乱一次。
周央越平静,他就越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人胡思乱想。
甚至有天他趴在桌上背英语句子,背着背着,脑子里忽然闪过周央站在他面前垂眼替他整理围巾的模样。
然而一句话背了五分钟都没背下来。
旁边的周央拿笔敲桌子,“走什么神?”
冯沐像是做坏事被突然抓包,猛地坐直身体,手忙脚乱地装作自己还在认真看书,“没、没有啊,我在背书呢。”
“嗯。”周央看着他,“这一句你已经重复念了很多遍了。”
冯沐尴尬地给自己找补,“……我在理解。”
周央看了他一眼,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拆穿。
见对方没有继续追问,冯沐松了口气,重新把注意力移回了眼前的英语笔记上。
可那点心思只是被暂时压了下去。
越接近春节,天气反而越冷。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干脆,气温明明没有低到结冰,冷意却像是浸在空气里,从窗缝、衣领和袖口一点点钻进来。
这几天风也大了许多,花园里的树枝被吹得簌簌作响,走廊尽头的窗户偶尔被风撞出一点轻微的声响。
每次出门前,冯沐都要在玄关磨蹭半天,像是只要动作够慢,就能少吹一会儿冷风。
可周央从来不给他磨蹭的机会。
冯沐一边装作跟围巾较劲,一边躲着周央伸过来的手,“我自己会戴。”
周央看了两秒,直接把人捞到面前,把围巾从他手里解救出来,“你这是戴围巾,还是想把自己勒死?”
他站得很近,微凉的手指从冯沐颈侧擦过去,把缠得过紧的围巾扯松了一些。
脖子上传来一点凉意,冯沐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又很快把那点声音咽了回去。
周央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动作自然地替他重新绕好围巾。
冯沐僵在那里,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周央又顺手把他外套后面的帽子从围巾下翻出来,“走吧。”
冯沐低低“哦”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出门。
风迎面吹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把下巴往围巾里埋了埋。
明明外面冷得不行,可刚才被周央指尖碰过的地方,却还隐隐发着烫。
冯沐跟在周央身边慢慢走着,过了一会儿才终于缓过神来,忍不住抬头看了过去。
可他能看到的,只有周央平静得几乎有点冷淡的侧脸。
眉骨落下来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神色也没有什么变化,完全看不出他因为刚才那些举动有过任何动摇。
冯沐有时候被这种感觉弄得很烦。
周央越平静,他就越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什么。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破罐子破摔,直接问周央一句:你到底什么意思?
可话真到嘴边,他又问不出口。
万一周央只是没把这些事当回事呢?
万一问出口以后,反而显得自己很奇怪呢?
冯沐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不能直接问。
他得找个机会试一试。
这个机会来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快。
这天晚上,周央照常和周妈妈通电话。
冯沐正坐在旁边做化学卷子。
他原本没打算偷听,可周央没有特意避开他,手机那头周妈妈的声音隐约传了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冯沐的注意力忍不住就飘了过去。
“我们后天晚上回去。”周妈妈说,“应该能在小年夜前到家,到时候你爸爸来接你。”
周央说:“杨叔会送我回去,你不用让爸特地跑一趟了。”
“这也太麻烦人家了。”
周央看了旁边的冯沐一眼。
冯沐立刻装作没听见,低头去看卷子。
周央说:“你们那班高铁到得晚,回家收拾完再来接我就半夜了。”
周妈妈接受了这个理由,又问了问周央这几天在冯沐家的情况,两人简单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以后,周央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攻克他的物理大题。
冯沐却迟迟没有动笔。
他的视线停在卷子上那道酸碱平衡和沉淀平衡混在一起的经典题上。这是少数他看得懂、也做得出来的题目,可他盯着题干看了半天,脑子里却一点思路都抓不到。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电话里周妈妈的话带走了。
小年夜前。
也就是大后天。
周央很快就要回去了。
虽然他们本来也不可能一直这样住在一起,但这些天以来,冯沐已经渐渐习惯了每天跟周央同进同出的生活。一想到过年后这里又只剩下他自己,心里便有些空荡荡的。
冯沐低头看着卷子,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
那个试探周央的念头,在脑子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于是第二天,冯沐一反常态地积极。
早上周央来敲门的时候,他已经坐起来了。
周央推门进来,看见他正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弯腰找拖鞋,他有些意外地停下了脚步,“你已经醒了?”
冯沐点头,“醒了。”
周央看着他,“被我吵醒了?”
冯沐没有看他,嘴上说道:“我又不是每天都要人叫。”
周央没说话,只是如往常一样走进房间。
冯沐拦住他,“没事,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收拾好了。”
他说完,把被子抖开,床单扯平,又把枕头拍了两下,动作虽然不算熟练,但步骤一样没落下。
周央站在旁边看着,眼神里明显多了点疑惑。
冯沐装作没发现,收拾完了床铺后,他冲着周央抬下巴,“你先去吃早饭吧,我换个衣服马上来。”
周央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主动的样子,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冯沐的房间。
门轻轻合上后,冯沐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铺好的床,又看了看已经拉开的窗帘,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上来的紧张。
昨天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他想起周央那些主动靠近他的瞬间——那些微妙的肢体接触,背后的搂抱、整理衣服的时候不经意地碰触、偶尔拉住他的时候牵到的手指——周央的所有动作好像都有正当的理由,而且他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冯沐根本分不清,那些靠近到底是有意,还是只是顺手。
所以他忽然想试试看。
如果自己变得特别主动,特别自觉,什么事都不用周央管了呢?
周央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不习惯?
会不会……有一点不知所措?
想到这里,冯沐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知道。
冯沐在原地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最后的心理建设后,去洗手间快速洗漱了一番然后下了楼。
吃过早饭,两个人照常去花园里散步。
这一次冯沐没有在玄关磨蹭,也没有等周央提醒,自己就把围巾戴好了。
周央原本已经伸出手,看到冯沐正对着门口的落地镜整理围巾,动作停了一下。
“戴好了?”
冯沐点头,“嗯。”
周央看了他两秒,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走吧。”
冯沐跟在他身后出门。
冷风扑上来的时候,他下意识把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心里却有点说不上来的失望。
没反应。
周央好像真的一点都不受影响。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是不是纯属想太多。
散步的时候,冯沐比平时安静一点。
周央看了他一眼,“冷?”
“不冷。”冯沐立刻说,“没昨天那么冷。”
周央的视线在他围巾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嗯。”
除此之外,还是没有别的反应。
冯沐咬了咬嘴唇,跟在周央身后慢慢走着。
他有些怀疑自己这些天是不是一直在胡思乱想,可既然已经做了决定,还是打算继续试下去。
卷子不用周央催,他自己翻开写;错题不用周央提醒,他自己拿红笔圈出来;语文默写背完以后,还主动把书递过去。
“你抽吧。”
周央接过书的时候,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这么自觉?”
冯沐装作若无其事,“我平时也很自觉。”
周央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翻了翻今天背诵的范围,语气平常,“那希望你能一直保持。”
这句话听起来像夸奖,又不像夸奖。
但完全不是冯沐想要的反应。
一整天过去,冯沐几乎把能主动做的事情都做了,所有肢体接触的契机也都被他避开了。
有什么问题他不会等着周央过来看,而是主动把草稿纸推到两个人中间,示意让周央写给他看。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顺手按住冯沐的手腕,而是用笔尖点了点草稿纸上的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