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央住进冯沐家以后,付阿姨观察了一阵,发现冯沐带回来的这个同学确实不是一般的自律。
往常早上六点半,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在忙活。但周央来了以后就不一样了。天还没完全亮,有时候她刚走进厨房,就已经听见客房那边传来开门的动静。
周央的生物钟很稳定。
六点半的闹钟还没响,他就已经提前睁开了眼。他不会立刻起床,而是在床上躺一两分钟,等意识彻底清醒过来以后,才掀开被子下床。
他先简单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背,然后开始整理床铺。床单抻平,被子抖开铺好,枕头拍松了靠回床头。等床铺收拾妥当,他才换下睡衣。
睡衣他也从不随手挂在椅背上,或者扔在床边,而是抖平整以后叠好,放在床头。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临近春节的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只有一点淡淡的光落下来,照在人身上几乎没有温度。
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给房间通风,然后才去客房的洗手间洗漱。
付阿姨这会儿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
顺着楼梯传来的脚步声看见周央,她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两天那样惊讶,只笑着说:“还是起这么早啊。”
“嗯,习惯了。”周央说,“付姨早。”
“早。”付阿姨和他打了个招呼,“我昨天烤了面包,今天早上吃三明治,再配点豆浆。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虾仁、培根、火腿……这些家里都有,你想吃哪种就跟我说。”
周央说:“我都行,什么方便就吃什么吧。”
付阿姨笑道:“这些都不麻烦。你喜欢吃什么,阿姨给你放什么,不用跟我客气。”
周央本来想说冯沐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但想了想,还是说:“那我吃培根吧。麻烦付姨了。”
付阿姨笑呵呵地说:“不用这么客气。喏,给你把水倒好了。”
说着,她递来一杯温水。
周央本来就是来厨房倒水喝的,见付阿姨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第一反应是有些惊讶,随后便道了谢,接过水杯走出了厨房。
这是付阿姨观察了几天以后发现的习惯。
周央每天早上起床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刷手机,也不像自家小少爷那样,又困又懵地坐在沙发上发半小时的呆。
他会先慢慢喝完一杯水,然后戴上耳机,换好外套出门,在花园里走上十几二十分钟才会回来。
最开始的两天,付阿姨还很不适应。
原本这个时间家里总是很清静,只有她一个人在厨房忙活。现在忽然多了个人,虽然周央只会进厨房拿杯水就走,但对她来说也是很大的变化。
更何况,周央从花园回来的时候不过七点刚出头,就会上楼去喊冯沐起床。
冯沐以前在家,不管是周末还是假期,早上都是能拖到几点就拖到几点。先生太太不在家,付阿姨也舍不得太早叫他。反正家里冷清,他愿意多睡一会儿,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可周央不一样。
七点半之前,他一定会把冯沐从楼上带下来。
冯沐第一天准时下楼吃早饭时,勺子握在手里,人还像是睡在梦里,一勺子下去连碗口都没对准,直接磕在桌上了。
付阿姨看着心疼,忍不住小声劝:“要不让沐沐再睡一会儿?他平时在学校也辛苦。”
周央正埋头吃着自己的早饭,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付阿姨一眼,像是有些无奈。
他认真地说:“寒假时间短,他如果睡太久作息乱了,开学以后很难调整回来的。”
付阿姨听他说得有理,虽然心疼孩子,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冯沐趴在餐桌边,声音闷闷地替自己争取,“再睡十分钟又没有关系。”
周央把杯子推到他面前,“我可没有十分钟等你起床。”
付阿姨原本以为冯沐会不高兴。
可冯沐只是蔫蔫地看了周央一眼,最后还是伸手把杯子拿起来,小口小口把牛奶都喝了。
到了第三四天,他早上虽然还是一副困倦的模样,但人明显比前两天清醒得快了,吃饭也不像之前一样困得连嘴都懒得张开,总要拖拉很久才吃完。吃完早饭以后,周央会拉着他在花园里走两圈,再回来学习。这么一通折腾下来,冯沐的状态竟然比以前一个人在家时好很多。
付阿姨站在厨房里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昨天晚上给冯沐送睡前喝的牛奶,敲门的时候还想着正好给他收拾一下房间,谁知道进门以后才发现,冯沐的房间竟然收拾得很干净。
书桌理过,床也铺好了。
冯沐虽然会跟她小声抱怨,说周央不喜欢看到很乱的房间,早上他困得要命,起床以后还被逼着一起铺床。但从他的话语里,付阿姨听不出半点对周央的反感,反而发现冯沐其实很愿意听周央的话。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照顾的这个小少爷还有除了发呆和叹气以外的情绪——
会抱怨,会得意,会不服气,会笑。
她从冯沐六岁照顾到十七岁,没见过冯沐这么有生气的样子。
所以昨天冯爸爸打电话回来时,她什么都没说,只说冯沐在家的表现和往年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想,反正先生在过年前不会回家,多瞒一点也没什么要紧的。
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过得开心最重要。
周央并不知道厨房里付阿姨的那些想法。
他在花园里慢慢走着,耳机里播放着英语播客,内容是关于英国巨石阵和夏至之间的关联。他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记几个有用的表达,偶尔遇到没听清的地方,就按回去重听一遍。
冯家的花园比他家楼下安静得多。
没有电动车扎堆的喧闹,也没有放着音乐在小区中心做操的人,只有风吹过树枝时细微的响动。冬天的草坪颜色发暗,花坛里也没什么花,只剩修剪得整齐的灌木。
周央沿着石板路走了两圈,等播客播完,才摘下一边耳机,看了眼时间。
七点十二分。
他回到别墅里,先回屋洗了个手,把耳机放好,这才往冯沐房间走去。
冯沐的房间门没有锁。
周央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他等了几秒,推门进去。
房间里窗帘还拉着,光线很暗。床上的被子鼓成一团,冯沐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乱糟糟的头发和小半张脸。
周央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起床了。”
被子里没有反应。
周央又叫了一声:“冯沐。”
这一次,被子里的人终于动了动,声音闷在里面,听着很模糊,“再睡十分钟。”
“昨天你也说十分钟。”
“真的,真的就睡十分钟。”
周央面无表情,“你哪天不是真的?”
冯沐把被子往上拽了一点,试图用沉默抗议。
周央看了他几秒,伸手捏住被子上缘露出来的一点鼻尖。
冯沐像是被电了一下似地,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周央!”
他睡得头发乱糟糟,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偏偏还要装出很生气的样子。
周央收回手,“醒了?”
冯沐捂着鼻子瞪他,“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嗯。”周央说,“起床。”
冯沐原本还想再说什么,可被他这么一闹,困意也散了一半,只好慢吞吞坐起来。
周央站在床边没走,“先把床铺理了。”
他最近已经被周央训练得很有条件反射,虽然脸上还是不太情愿,但手已经伸出去掀被子。
周央在旁边看着他把被子抖开,又提醒他:“床单。”
冯沐弯腰把床单扯平。
“枕头。”
冯沐又把枕头拍了两下,摆回原处。
周央看了一眼,勉强满意,“去把窗帘拉开吧。”
冯沐打着哈欠走到窗边,微薄的晨光顺着他的动作落进来,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渐渐地,他看清了远处的天空。那是一抹很淡的青灰色,带着二月清晨特有的寒意,一点点驱散了屋内的昏暗。
“啊……”冯沐不自觉地感慨了一句,“原来早上是这样的啊……”
他还没有从眼前带着晨霜的景色里回过神来,耳边就响起了周央的声音,“细胞是不是封闭系统?”
冯沐还没完全醒,愣了两三秒才慢吞吞地说:“不是吧……”
“什么叫不是吧?”周央挑眉。
冯沐揉了揉眼睛,“呃,细胞不是封闭系统,是开放系统。”
“为什么?”
“因为能跟外界交换物质。”冯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能交换能量。”
周央点点头,“低血糖的时候,胰岛素和胰高血糖素,哪个会增加?”
冯沐花了一点时间消化周央的问题,“你等会儿……”
周央很耐心,“你慢慢想。”
冯沐慢慢从脑子里找回前几天做题的记忆,他有些试探地开口:“胰高血糖素会增加吧……”
周央追问,“然后呢?”
“就……让血糖升高。”冯沐被周央看得有点心虚,“我知道答案没说全。”
“知道还不继续。”
冯沐努力回忆,“促进……糖原分解?”
“肝糖原分解。”周央说,“还有促进糖异生。考试至少把肝糖原分解写出来。”
周央又问了几个前几天复习过的知识点,冯沐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后面越答越顺畅,偶尔周央会插话提醒他没有说完整的部分,冯沐会跟着他复述一遍。
抽查结束,周央还算满意,“今天比前两天强一点,至少问三句能答两句。”
还没来得及高兴,冯沐就听对方说:“但如果按卷面标准,有些回答是会扣分的。”
冯沐有些不满地撅了撅嘴,“我能答上来已经很好了。”
周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飞快地移开,“别得意了。快去洗漱吧,付阿姨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吃过早饭,周央照常拉着冯沐往外走。
冯沐嘴上说着不想动,但周央穿外套的时候他还是老老实实地从门口的柜子里取出自己的外套穿上了。
周央提醒他:“你把围巾戴上。”
冯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这样不就好了。”
“不行。”周央的语气很坚决,他把围巾拿出来挂在冯沐肩膀上,“戴好了再出门。”
冯沐随便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可以了吧。”
周央皱着眉头把他的围巾拉紧了一些,“差不多了,走吧。”
走出大门的那一瞬间,冷风扑在脸上,吹得冯沐忍不住闭了闭眼。
他拉了拉围巾,几乎把大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额头和眼睛在外面。
两个人在花园散步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周央没有趁着这个机会抽查任何知识——刚吃完饭,脑子需要休息,他倒也没有丧心病狂到随时随地都要给冯沐出题——他反而是顺着冯沐的话聊起了过年时候的事情。
冯沐问他过年的计划,周央就跟他简单地提了一下年前要回老家的事。
“你家不是市里的吗?”冯沐问。
“我爸妈落户在这儿了。”周央说,“老家在县里。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在那边,过年肯定要回去一趟。”
冯沐露出恍然的神色,又问:“那你们家过年人很多吧?”
“嗯。”周央想了想,“大多数亲戚都会回去。一家家去拜年,然后会在院子里摆席,所有人都在一块儿吃个饭。”
冯沐听他说着过年时候的景象,试图想象那种所有人聚在一起、互相祝福的画面,却始终没办法将那些形容拼凑到一起。
他对“过年”的印象其实很模糊。
小时候好像也有过类似的热闹,只是那种热闹大多不属于他。大人们在外面说话、喝酒、应酬,他就和奶奶待在茶室里。奶奶会泡上一壶花茶,再给他拿橙汁和饼干,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子坐着,很少说话。
冯沐记忆里的奶奶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
他那时候年纪小,也渐渐跟着她安静下来。
后来年纪大一点,父母各有各的安排,爷爷奶奶那边也只是固定时间去一趟。吃顿饭,说几句客套话,剩下的时间就又各自散开了。
周央看了他一眼,“你呢?”
冯沐回过神,“我?”
“嗯。”周央走在他身边,似乎是不经意地问道:“过年什么安排?”
冯沐把下巴往围巾里埋了埋,“应该会去看一下爷爷奶奶吧。”
“然后呢?”
“然后就回家。”冯沐说,“其他时间应该都待在家里。”
周央脚步慢了一点,“你爸妈呢?”
冯沐脸上的表情渐渐地淡了,他垂下眼看着眼前的石板地,心里有些逃避这个问题。
他最后说:“他们也会去看爷爷奶奶。不过剩下的时间我和他们一般不会一起过。”
周央没有立刻接话。
冯沐的语气十分平静,说的话却让周央心里打了个突。
他对冯沐的家庭关系一直有所猜测,但猜测归猜测,真正从冯沐嘴里听见这样的话,又是另一回事。
什么样的父母和孩子“一般不会一起过年”?
冯沐说完以后,也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只低头用鞋尖轻轻拨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周央过了一会儿才问:“你自己在家?”
“也不算。”冯沐说,“付姨在,杨叔也在。”
周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冯沐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在二月冬末的冷风里微微颤抖着。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显然也没有想把这个话题展开的意思。
周央“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沿着花园又走了一小段,风从树枝间穿过去,吹得冯沐缩了缩脖子。
周央忽然说:“那今年你应该不会太无聊。”
冯沐抬头看他。
周央语气平常,“你寒假作业还剩那么多。”
一句话冲散了刚刚心头的郁气,取而代之的是被作业缠身的烦恼,冯沐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是魔鬼吧。”
周央看着他的表情再次变得生动,又刺激了他一句,“我说实话,数学、物理、英语、语文,哪一科都够你过年不无聊的。”
冯沐连瞪都懒得瞪他,加快了脚步往别墅大门走。
周央双手插进口袋,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平时都在冯沐房间学习。
周央住的客房虽然收拾得很好,但装修时没有安排书桌。付阿姨问过周央要不要临时搬一张桌子过去,周央不想添麻烦,加上冯沐房间的桌子够两个人坐,索性就在这里学习了。
前两个小时,房间里几乎只有翻卷子的声音。
周央的进度比学校里绝大多数人都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