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前最后两周,整个高三年级都像是被人拧紧了发条。
早读时,高三所在的楼层几乎鸦雀无声,只剩下各班老师讲题的声音。晚自习下课铃响了,也没有几个人立刻收拾东西走,不少人还留在教室里,一边低头做题,一边等着任课老师过来答疑,想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多问几道自己没弄明白的题。
班主任陈老师正在另一个实验班,郭云瑾作为班长,暂时替她坐镇讲台。她手边堆着刚收上来的模拟卷和语文默写,教室里到处都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边的暖风吹得试卷边角哗啦啦地响。
直到年级组老师和各科老师轮番进来催人,教室里的人才陆陆续续收拾东西,踩着最后一点时间往宿舍跑。
回到宿舍,许江灿趴在桌上,盯着今天新发的那张数学卷,表情从挣扎到痛苦,最后变成了一片摆烂的安详。
陈序从水房回来,看他一动不动,问:“你这是写完了?”
许江灿说:“没有,我只是在跟它告别。”
陈序:“……”
许江灿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圆锥曲线真是我一生之敌。”
周央头也没回,“上次考导数你也是这么说的。你一生之敌还挺多。”
陈序附和:“只要出现在卷子上的都是你一生之敌。”
许江灿捂着胸口控诉两人毫无同情心。
周央嘴上让他闭嘴,最后还是在许江灿的求助下走过去,帮他讲了那道卡了他二十分钟的圆锥曲线。
解决了许江灿的问题,周央习惯性地走到冯沐身边,看他的进度如何。
冯沐正在做同一张数学卷子。
但他的进度比许江灿要快得多。
卷子上有不少被圈出来的关键词。
以前的冯沐看到这种满页字母和符号的题,第一反应就是跳过。现在虽然还是写得慢,但至少已经能自己把题目拆开,判断哪些条件有用,哪一步可以先做。
这完全不像是几个月前还挣扎在年级倒数的人应该有的水平。
周央没有打扰他的思路,只站在他身后静静看了一会儿。
冯沐在其中一道数列题上停留了片刻,接着用笔在题干里圈出两个条件,又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
他写得不快,但思路是对的。
过了一会儿,冯沐像是卡住了,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很久。
周央看了眼草稿纸,心里大约有了数,但还是问:“卡哪了?”
冯沐把草稿纸往他这边推了推,“这里。我觉得它应该可以用你昨天说的那个方法,但是后面推不下去。”
周央低头看了一眼。
草稿纸上的步骤并不复杂。
冯沐凑过去看。
周央写完一行,问:“懂没?”
冯沐看了一会儿,“所以它其实还是在考递推,只是外面套了一层求和?”
周央的笔尖停住。
这个总结不能说完全准确,但方向是对的。
“嗯。”他说,“差不多。”
冯沐低头把那句话记到旁边。
周央看着他写字。
冯沐的字不算多好看,但写得很认真,笔画也比刚开学时稳了很多。
那时候他连错题都不知道该怎么整理,卷子上到处都是空白和问号。现在他虽然还是会被公式和步骤卡住,但有时候已经能摸到题目的方向,知道自己应该从哪里下手。
他缺的是基础,所以很多时候明明已经看出了思路,却想不起该用哪个公式,或者走到一半又被前面没补上的知识点绊住。
比如上次联考,因为考试范围覆盖太广,不少内容他们还没来得及过一遍,冯沐的排名又掉回了年级两百二十多名。
但周央看过他的卷子。
那不是退步。
卷面上已经很少会有大片空白,步骤也不像之前一样乱写乱猜。只不过,这次联考考的是高中三年的所有内容,范围一拉开,那些他还没来得及陪冯沐补上的缺口就重新露了出来。
不过,如果按照他预想中学校期末出题的难度,冯沐这次应该还会往前走。
想到这里,周央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倒不是冯沐进步这件事奇怪。
这几个月来,他几乎是全程陪着冯沐一点点把高一、高二上半,甚至是初中的基础补起来的。
从完全拼不出单词,到能写出一段像样的作文;从送分题全空着,到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一问也能稳定拿分;从阅读题全靠瞎编乱造,到现在多少能靠着题干和选项,猜出一点出题人的意图。
可正因为周央亲眼看着他进步,所以更觉得奇怪。
冯沐学得太快了。
他最初学得确实有些慢,很多同类型的题目周央需要反复给他讲几次。但等那些最基础的缺口一点点补上来以后,大多数时候周央只需要讲一遍,下一次遇到相似题型,冯沐不能说百分百做对,但总能摸到相对准确的解题思路。
周央心想,这么聪明的人,应该一直都很优秀才对。
“怎么了?”冯沐做完这道题,发现身后的人还没走,不由回头看他。
周央回过神,“没什么。继续写。”
冯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追问,只低头继续算。
第二天晚上,许江灿洗完澡出来,看见冯沐还在背古诗词,忍不住感慨:“冯沐,你现在真的让我有点陌生。”
冯沐抬头,“哪里陌生?”
“以前你给人的感觉是那种——”许江灿想了想,“爱咋咋地,学习随便,考试随缘。现在怎么连睡觉之前都不放过自己了?”
冯沐:“……”
陈序在旁边补充:“他只是发现垫底的人快没了,所以有点难以接受。”
许江灿立刻拍桌,“哇你这个人又挑拨离间!”
陈序翻了一页书,“实话实说。”
周央从水房回来,刚好听见这句,“什么情况?”
许江灿连忙抢在陈序开口之前说:“我们在说冯沐进化了。”
周央把水杯放到桌上,颇为赞同地点头,“他进步确实很大。你再不努力,可能就是我们宿舍唯一一个跟985、211没关系的人了。”
许江灿感觉自己再度被暴击,“不是,周哥,你对我这么狠的吗?”
周央懒得理他,走到冯沐旁边,看了一眼他正在背的那页。
“都背到这里了?”
冯沐“嗯”了一声,很快又有些烦恼地说:“默写什么的都没问题,但上次考试问什么‘在边塞看到的壮丽风光’,我就有点反应不过来。”
周央说:“正常。语文很多东西光靠死记硬背不够,你要先理解它在写什么。”
冯沐咕哝:“我知道了。”
周央看他一眼,“知道归知道,别明天又只会背原句。”
冯沐:“……”
宿舍很快安静下来。
许江灿被打击得难得没有继续闹,坐回自己位置上翻数学卷。陈序戴上耳机,继续看没做完的题。周央把水杯放好,也准备回自己座位。
就在这时,冯沐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
冯沐原本只是随手看了一眼,可看清来信人的名字后,手指却停住了。
冯爸爸:期末考完以后空两天出来,我约了老师来家里见见你。
冯爸爸:听说你这次考试不好,没关系,你也努力过了,之后的事情爸爸会安排好的。
冯沐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隔着屏幕,他甚至能想象出冯爸爸说话时那种笃定中带着庆幸的语气。
好像他的努力只是一场注定失败的尝试。
而这场失败,正好证明父亲早就替他准备好的路才是正确的。
冯沐忽然觉得有些反胃。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往洗手间走。
周央正准备上床,余光瞥见身后的人捂着嘴快步走进去,随即听到洗手间风扇打开的动静。
那声音很快盖住了里面细微的作呕声。
周央脚下一转,走了过去。
洗手间门没有关严。
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的动静立刻停了。
“你没事吧?”
里面传出沙哑的回应:“没事。”
周央皱了下眉。
这两个字听起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他推开门,正好看见冯沐撑着洗手台,低着头,脸色有些发白。
他没有立刻进去,只站在门口皱眉问:“你吃坏了?”
冯沐听见他的声音,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点大。他抬手拧开水龙头,低头漱了口,又用冷水冲了冲脸,才含糊地说:“可能吧。”
周央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去拿了自己的水杯,给他倒了杯温水。
“先喝点水。”周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