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前一周,冯家的父母难得同时回了一趟家。
他们并没有提前通知家里,也没有给冯沐任何消息,两个人只是约了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时间回了家。他们知道冯沐申请了住校,但没想到,往常都会乖乖留在家里的冯沐竟然连周末都没有回来。
“他周末怎么不回家?”冯妈妈把包丢给随身助理,四处环顾了一圈。
玄关和客厅里都换上了南天竹和亚洲百合。
她离开前那条浅米白色的几何图样地毯,也被替换成了森林绿与墨绿交织的波浪纹大地毯,走在上面像是踩进一片安静的林海。茶几和电视柜上的摆件也都换过一轮,变成了更适合秋冬的毛绒质感。
一切都被打理得很好。
花是新的,地毯是新的,摆件也是新的。
明明是她名下的房子,可她站在这里,看着这些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变化,心里却没有任何回到家的实感。
付阿姨虽然心疼冯沐,但工资是冯妈妈发的,所以她还是语气恭敬地坦白回答:“小少爷平时都住在学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都是让老杨去送的。”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像是替冯沐解释,“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小少爷可能也是想住在学校,复习方便一点。”
冯爸爸听见“复习”两个字,停下脚步,“他最近成绩怎么样?”
付阿姨不太清楚具体排名,只能照实说:“上次有位老师打电话来家里,说小少爷成绩进步很大,想和您二位谈一谈。我给您发过消息。”
她看向冯妈妈。
冯妈妈正在摘耳环,闻言也只是微微挑了下眉,像是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但并不怎么感兴趣。
付阿姨于是继续说道:“小少爷最近确实比刚回国那阵子用功多了。周同学一直在帮他补课,听说进步挺明显的。”
冯爸爸没有立刻说话。
冯妈妈把摘下来的耳环放进助理递来的首饰盘里,语气淡淡的,“周同学?”
“同宿舍的同学。”付阿姨说,“之前小少爷发烧,也是他照顾了一晚上。”
冯妈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付阿姨,“发烧?上次你打电话说的那回?”
那通电话她有印象。
她记得有次她在陪小儿子的时候,男友和自己说过这回事,但她没有特别在意。
现在听付阿姨这样提起来,那场病似乎比电话里说得要严重得多。
付阿姨声音低了些,“是那次。那天小少爷晚上烧得有点厉害,学校那边同学发现得早,后来已经退烧了。”
冯妈妈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
冯爸爸倒是笑了一声,“看来他在学校适应得不错。”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随口评价。
但付阿姨站在旁边,听得出那语气里分明没有多少高兴的意思。
冯妈妈理了理袖口,对着名义上的丈夫面无表情地反问:“适应得好不是好事吗?”
冯爸爸没有立刻接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头对付阿姨说:“你先去忙吧。”
付阿姨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她刚把厨房门带上,就听见客厅里的声音低了下去。起初只是压着嗓子的交谈,后来又短暂地抬高了一些,像是争执了几句。
隔着厨房的玻璃门,她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见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再之后,或许是两个人也意识到客厅不是适合谈话的地方,声音戛然而止。
没多久,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往楼上去了。
书房的门被关上,声音很轻,却关得很严。
他们在里面待了很久。
付阿姨在厨房里把炖汤的火调小,又把晚上要用的食材一样样处理好。等她再出来时,客厅里已经重新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书房门终于开了。
冯妈妈先出来。
她没有等身后的人,径直往走廊另一侧去了。
冯爸爸隔了几秒才从书房出来,也没有看她,只转身进了相反方向的房间。
这栋房子很大。
大到夫妻两个人吵完一架,也可以各自回到完全不同的空间里,互不打扰地重新整理好自己。
半个小时后,冯妈妈先下了楼。
她已经换了一套衣服,耳环和项链也重新配过,脸上的妆补得精致妥帖,像刚才那点争执从来没有发生过。
冯爸爸又晚了十几分钟才下来。
他也重新打上了领带,换了一套不同样式的西装。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看起来依旧体面得无可挑剔。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再提冯沐。
两个人像是都还有事要忙。
冯爸爸临走前对付阿姨说:“寒假快到了,我到时候会带他见一见老师。你通知他一声,让他把别的事都放一放。”
付阿姨愣了一下,“好的,什么老师?”
“升学方面的。”冯爸爸说,“先聊聊,不是现在就定。”
冯妈妈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已经在处理下一件事。
付阿姨只能点头,“好,我会跟小少爷说。”
两个人很快离开。
门重新关上后,家里又安静下来。
付阿姨对着这一屋子的冷寂叹了口气,走进厨房,准备把饭菜分装好。一部分留给自己和杨司机,另一部分让杨司机送去学校。
晚上,冯沐收到付阿姨消息时,正在看英语作文整理出来的模板和例题。
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是周央归纳的常见作文题型,从校园活动到环保倡议,再到建议信和邀请信,他在每个题目边上画了简单的逻辑框架,给自己圈了内容范围,还标了适合反复套用的句型。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付阿姨:先生和太太刚刚回来了一趟。
冯沐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冯沐:怎么了?
付阿姨:先生说寒假的时候要带你见一位升学方面的老师,让你先把别的安排放一放。
冯沐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
寒假。
升学老师。
别的安排放一放。
这几个词拆开来看都很普通,放在一起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后颈。
他低头回消息:知道了。
付阿姨那边停了一会儿,又发来:我让老杨送了晚饭来,应该快到了。
冯沐:好。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低头看那些作文模板。
可刚才还能看进去的内容,忽然变得很难记住。
过了一会儿,周央从水房回来,看见冯沐还停在同一页,手里的笔一下一下戳着纸角,问:“看完了?”
冯沐回过神,“还没有。”
周央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那你戳什么?这张纸跟你有仇?”
冯沐低头看着被自己戳出浅浅凹痕的纸角,慢吞吞地把笔放下,“没有。”
周央看了他一眼。
冯沐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周央就是觉得不太对。
他没有立刻问,只把自己的水杯放回桌上,“哪里卡住了?”
冯沐随手指了一处,“这儿。”
周央弯腰看过去。
“To recap?”他挑眉,“这个总结句你从第二次月考就会用了,你告诉我你卡在这里了?”
冯沐尴尬地辩解:“我其实就是在发呆。”
周央看得出他心情不好,“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