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深第一次对时念产生"这个人不太对"的警觉,是在她来的第十天左右。
那天事务所来了一个甲方项目经理——四十多岁,说话客气但要求明确:他要在三天内拿到结构核算的补充数据,否则项目进度款推迟支付。陆砚深说两天。那个人走了之后他坐在办公桌前整整六个小时没有动,期间喝了四杯咖啡。时念给他送了一次水,他没有喝。第二次放在桌上,被他不小心碰倒了,水洒了一桌子,渗进键盘。她把键盘拔掉,擦干桌子,给他换了一台备用的,用的还是他之前习惯的键位布局——她怎么知道他用哪个键位布局的。
他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他把注意力放在了另一件事上:他知道自己的键位,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键盘用得顺手,那个键盘用得不顺手——顺手是因为弹簧力度和键程。而她换过来的这台跟之前那台手感一模一样。她搞过档案的人只要看过一次键帽上的磨损就能推断他的常用键位。但这不是一个"刚认识十天的人"会做的事。
当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忽然在楼下一个很暗的路灯下停下脚步。"时念,"他说,"你上次说你刚到C市。"
"嗯。"
"你这几天,去过滨江公园的亭子吗。"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那条路不是游客会走的——本地人都不一定知道。"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她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她知道滨江公园后面那条路是条断头路——她其实知道,因为那本日记里写过:亭子是他每周末会去的地方,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落日。他知道她不对劲。他知道她有事瞒着他。但他决定不问——不是不想,是现在不是时候。他现在全部的精力都在另一件事上:赵铭已经有整整四天没来事务所了。打电话不接。发消息——回了,但全是"在外面跑甲方,别担心"。
他不担心。他从四年前认识赵铭的那一天起就没有担心过他。不是因为赵铭表现得完美——是因为他没有想过赵铭会背叛他,而他没有想过赵铭会背叛他的原因,是因为他这辈子所有背叛过他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背叛之前,他的心里早就有了预兆。而他对赵铭没有预兆。一丝都没有。他在这四年里把赵铭当成唯一不需要设防的那个人。
他不知道——时念已经在整理那些档案的时候发现了答案。她在那份2023年3月的补充协议①里翻到了一条不算起眼的备注:第5.1条的补充条款在双方签字当天被撤销过一次——撤销记录显示为赵铭用管理员权限在合同系统里删除,然后在三天后以"修复系统故障"为由重新上传了一份版本。两个版本的不同只有一个字:第5.1条的"以赵铭个人身份证为开户主体"在原始版本里是"以赵铭与陆砚深双方身份证为联名开户主体"。一个字之差。从"双方"变成"个人"。他重新上传的时候删了那一个字。陆砚深不知道。因为他当时在人行天桥上跟结构工程师对图纸,根本没时间看合同系统。
时念把这两个版本打印出来放在牛皮纸袋的最外面一页。她没有贴标签,没有写备注,没有用荧光笔画任何东西。她不能主动说——她没有资格。但她可以让它被看见。当天下午陆砚深翻档案翻到那沓纸,看到两份合同,扫了一眼——没有发现那个字的差异——但打印出来的纸旁边横着一支红色记号笔。他拿起笔,习惯性地把"风险评估"几个字写在右上角。他的笔尖在那一个"个人"字的下面不小心画了一道红杠。他低头看。一秒。两秒。三秒。
"这个字什么时候改的?"
时念在远处工位上,没有抬头。声音很平:"我在整理这份补充协议的档案夹时发现它有两份不同版本。日期同一天。放在同一沓里。"
陆砚深站了起来。他拿着那两页纸走回了自己办公室,关门。门的合页在今天早上被时念上过油。关得很轻。他在办公室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没有人打电话。没有人送咖啡。他从来不会在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开会。那不是开会。他在查其他文件。
四点出头他推开办公室门,手里多了一份他自己手写的时间线——从2022年公司成立到2026年7月,所有用赵铭个人账户做的收支明细。条目不多,但每一条都在往外渗一个结论。他走到时念工位前面,把纸放在她的键盘上。
"帮我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