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因为幽默感——是因为他没见过一个人可以用统计学跟他说他不生活。她看着他的眼睛缝——在他笑的时候,眼角的褶会往上推一点点,剩下部分的睫毛被下眼睑挑起来。和日记里的照片一样,照片上他站在工地的铁架上,低头看镜头,笑的角度跟今天一样。不一样的是,他日记里那个笑容是过去的她现在看到的,而他现在这个笑容是属于这一刻的、活的、还没有被任何人翻过的。她想拿出那个2038年的手机拍照,但手没从兜里拿出来。
他说了一句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你没来那几天,我确实没有吃晚饭。"
"为什么。"
"没人提醒我。"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没有提醒过他——她在做饭,他在过来的时候自己会吃一根她留在桌上的香蕉。他不需要被提醒,他需要有人把食物放在他必经路线上。对于一个用惯了自己打桩的人来说,有人把方向标提前放好,他自然就会踩上去。
那天晚上他们在公寓里吃了蛋炒饭。这次不咸。
饭后陆砚深坐在沙发上打开公文包翻出一沓从甲方法务那边要过来的法律文件——云端一号的承包合同补充条款。他在逐一比对赵铭替他签的那一版和甲方存档版之间的差异。她一抬头看到他专注地逐行比对文字——不是在读,是在拆。每个句子他都画一条竖线,然后把语法的成分拆成主语谓语宾语。不是他爱读法律——是他被法律玩过一次,所以他要玩回去。她忽然有点不敢看他。不是因为怕被看出来她知道什么——是因为他坐在这里,不知道他眼前这个女人其实知道在接下来的一两个月里会发生什么。她不止知道赵铭挪走了三百万。她还想提醒他更多的事——比如赵铭下个月会把云端一号所有剩余款项全部转移后消失,那才是真正的雷。但她不能说出口。说出口就等于承认她不是"刚来C市不认识任何人"。她必须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她可以用"我猜到的"或者"我在整理文件时不小心发现"这类的说词来解释的时机。这个时机现在没到。
她的左手小臂忽然一阵剧烈的灼烧感。
不是热。是像有人在皮肤下面用一根烧红的针在画图。她猛地把胳膊收回,低头拉开袖口的那一瞬间——看见了一排发着幽蓝色光的数字,像被人烙在血管走向上的一串发光纹身。数字不是印刷式的呆板,是活的。笔画像年轮一样沿着她的手腕往上围了一圈,最上方是一行主数字——340。旁边一行小字也在跳动,字迹是跟她手写出来一模一样的字体:每动心一次,扣减七日。340。她数了两遍:三百四十天。她在从面馆把他拉出来之后,因为心动了多少次,她不确定——替他洗碗的时候,看到他早上吃蛋的样子的时候,今天中午把自己蛋夹给他他没要的时候,看到他湿透的衬衫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刚才笑了那一下——她想全部加起来抵。但数字不听她解释。
她站在厨房水槽前面,背对沙发方向的陆砚深,把袖子拉下来遮好手腕。水龙头开着。手在抖。
"你怎么了。""
"没什么。手被锅烫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问。她把手伸进水流里——冷水冲在那排数字上,水温大概十二三度。蓝光没有灭。她低头盯着水面下自己的左臂,那道蓝色的烙印在水波扭曲下显得像一把被人遗忘在河底的剑——被泥沙埋住了大半个世纪,但今天有人路过,它忽然亮了起来。她不知道这东西属于什么规则。她知道自己穿越了,但没有人告诉她穿越的代价。她在2038年的档案里看过"时间穿越可行性研究报告",只知道有少数人在某种特定条件下可以触发时间跳跃——触发机制不明,成功率不明,穿越之后能否回来——报告上用了一个词叫"unverifiable"。她穿越时带过来的是自己——身体、衣服、口袋里一个2038年的手机、和怀里一本第十二本日记。她没有得到操作手册。
她把手臂从水里抽出来,用厨房纸巾擦干。数字还在。340。像一张被时间硬塞过来的欠条,不问她签没签,直接算到她头上。
夜里陆砚深在沙发上睡着了,图纸还摊在膝盖上。她把他腿上的图纸轻轻抽走,关灯。然后在黑暗里,站在他的沙发旁,低头看他在凌晨一点的睡脸。眉头还是微微皱着的——他连睡觉的时候都没有把眉头完全松开。眉心那一道浅浅的褶,不是天生的,是十几年来习惯性防御。她在日记里读到过这个表情,写的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的第九个小时,照了一下镜子,发现自己的眉心有一种从来没见过别人会有的皱法"。她终于看到了不是照片版本的他——真实的、呼吸的、睡着的。
她在黑暗里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你记不记得你日记最后一句话——如果有下辈子,你想有人在傍晚等你。我这辈子就到了——先跟你借一点时间。"
他没有醒。她的左臂烫了一下。337。又少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