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没事，”老板云淡风轻地说：“小祖宗，你去休息吧。中国有句古话，碎碎平安。”

季风呆若木鸡地靠在墙壁上，身体慢慢下移。他站不住只得蹲下，脑袋抵在两只胳膊中间，痛苦又绝望。

一只刚获得自由的鸟儿，又被人挂上了风筝线。

莫怀雨直直地注视他变幻的影子，瘦小却坚韧。像一把尖刀直穿心脏顶部，痛到无法言喻。

直戳骨髓。

季风听到越来越轻的脚步声，稍微轻松地抬起头，呼出一口浊气。

他无端地考量很久，只轻叹：“何必呢？”

两人打扫完饭馆，将近凌晨。胖大叔困的倒头就睡，季风睡不着搬个椅子出来数星星。

通宵的后果就是——脑子不清醒地上错牛肉面。顾客见他是外国人，都很体谅。

季风头也不抬地端着牛肉面给018桌的客人，“你好先生，您的面。”

“你等等。”

这声音是——

他猛地转身，听见背后的莫怀雨问：“手怎么了？”

在厨房工作的人，手被烫红破皮是最正常不过的事。牛肉面就是要用滚烫的汤汁浇在面上才好吃，汤盛的满自然容易烫到。

季风转过头，调整好情绪平静地说：“和你有关系吗？”

趁莫怀雨没说话的功夫，他又说：“我认识你吗？”

他本想离开，可惜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他不得不站那儿循规蹈矩地听。“你在这里洗澡方便吗？吃的喝的习惯吗？你肠胃不好不能乱吃东西，尤其是油炸的和冷冻食物，一碰就肚子疼。天气冷了，一定要盖厚点的被子。还有——”

“莫怀雨，你有完没完？”说完，季风后知后觉的自己嗓音带着虚无的颤抖。他不需要有人在骂完他讽刺完他之后，假惺惺地说两句关心的话以此修复他们狼狈不堪的关系。

“我，吃完就走。你，忙去吧。”

等中午的客人走的差不多，胖大叔出来坐下休息。不一会他回到厨房，手里拿着一只烫伤膏。“18号桌的客人给你的。”

季风忙着择香菜，“我不要。”

胖大叔将手里的药盒放进柜子里，说：“我留下了，我们俩总有烫伤的时候。这药外国牌子，应该挺贵。”

“贵的我不用。”

“嘿，你这小孩，”大叔教育性质的话语落在嘴边，想了想咽回去，“你不用我用。”

季风以为送完烫伤膏，他就不来了。没想到莫怀雨不仅来，还天天来。

上午十点多快出摊，胖大叔和他在扯细面煮面条。

莫怀雨来就来吧，没进饭馆就开始喊：“季风，季风！”

揉面的季风：我们很熟吗？！

嗓门更大了，“季风，你看我带谁来了？”

使劲揉搓面团的季风：脑子抽风就滚回家去，别来我面前惹人嫌。

胖大叔瞥见季风把面团拧成东倒西歪的模样，及时叫停。“哎哎，再按成死面了。”

“对不起，老板。”

他一道歉，给胖大叔整不会了。忙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去吧。那谁，给你带谁来了，你去看看。”

“不去。”

“我感觉，他人不错。”

季风反驳道：“是因为昨天他给你买了收音机和风扇吗？”

胖大叔被怼得脸红脖子粗，“哪有？我……实话实说。”

耳边传来接连不断的噪音。

“季风！”

季风扔下揉的皱皱巴巴的面疙瘩，甩开帘子。“你有事吗？”

“你看。”说着，莫怀雨举起手上提的笼子，仓鼠咯吱咯吱地磨牙。

季风唇角带笑，“小香菜。”

“他说他想你了。”

“你能听懂它说话？”季风表示不屑，带笑的面容不太高兴。

莫怀雨不理，继续说：“他说，他想你想的吃不下饭。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季风听着，忍不住嘀咕：几天不说话，装起文化人了。

他去厨房拿了一把香菜，投进笼子里。仓鼠抱起来就啃，啊呜啊呜大口就怕吃不完。

“它真吃不下饭？”别是吃不上饭吧……

“真的，”莫怀雨说谎不打草稿，“它一见你，就爱吃饭。”

“呵，呵呵。”

“我要点菜。”

“你不吃。”

莫怀雨不管季风炸毛似的眼神，坐下就说：“牛肉面要大份加肉，配上一盘炒花生米。花生米要用洋葱炒，多加醋。谢谢。”

季风无比地想伸手给他两耳刮子，让他见识见识人间险恶。

而后他说：“五百。”

“可以。”

“五千。”

“也行。”

……

莫怀雨每天都送吃的来，整日忙工作的大法官没案子没调研，真是活久见。

季风对于他送的东西没有任何兴趣，直到一盒——菠萝夹乌梅。

真不怪他，是胖大叔吃的声音太大了。季风就偷偷摸索了一小块，真的，比指甲盖大一点点。象征性地咬了一口，连盒给胖大叔抢走了。

真不是他想吃的，可能是身体发出缺少维生素的信号，身体都预警发出红色信号了，他肯定要采取必要的手段维护身体机能。

可是，偶然有天莫怀雨没来。

上午的季风：没来没来呗，大忙人谁能管得了他。下午的季风：爱来不来，他最好记得给小香菜喂食。晚上的季风：如果被人打了，他也能自己给自己断案。

胖大叔爱在晚上看点地方新闻，季风边拖地边听新闻里的内容。主持人说：“某男子深夜回家，被一名外籍男子持枪抢劫，一枪毙命。目前，事件正在调查中。”

季风撂下拖把冲去外面，大叔在后面哑声问：“去哪？”

“回家！”

季风一口气跑到莫怀雨所在的小区，刚停下喘口气。瞅见莫怀雨从不远的地方走过来，季风撒腿就跑，道路上的风混合泥沙一起搅进肚子里，划地嗓子疼。

莫怀雨追上来，但他实在没有力气跑下去。

他似乎很惊讶，“你是来找我的吗？”

“不是。”是来找被爆头的某男子。

莫怀雨伸出右手，季风一把拍掉。“少动手动脚的。”

“我今天不是故意不去的，是法院有很重要的事，我不得不去。”

等季风呼吸平稳，他说：“我那天真的很混蛋，我某根筋搭错了——”

“我不想听。”

季风直直看向他，秋波蓝的眼睛里没有杂质分外澄澈。一字字说得格外有力：“我想要解释的时候，你给我机会了吗？”

莫怀雨不敢看他的眼睛，硬性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嘴里只蹦出一个‘我’字。

“凭什么，凭什么你要解释就解释，我不能。”

两个人走在空得阴森的街道上，此时已是凌晨。街上除了出现的一两个酒鬼，再无别人。路上的灯火仅能看到三四米远的距离，前途一片黑暗。

他笑了，接着说：“就是因为我那该死的圣母心，促使我来到这儿。”

“莫怀雨，我们现在挺好的。如果我们是陌生人或是普通的朋友，再好不过。”

旁边的人很长时间没说话，季风别过脸睨他。总觉得他快哭了，感受到季风的目光，沉声说：“我们当朋友吧。”

挺好的，对季风来说。

若他的爱情是用自由换来的，那么他宁愿不换。

莫怀雨脱下衣服给他披上，并说：“普通朋友关心一下，行吗？”

季风刚冒火的情绪，又摁下去。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莫怀雨说：“真希望这条路长的没有尽头。”

渐渐地，季风发现不对劲。走了一个小时，不可能没到面馆。

道路周围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高楼不见了转为矮平房。就连路两边的树都是发黑的没有叶子，空气中透着淡淡的血腥味。

这条路，真长的没有尽头。

莫怀雨的可信度在季风这里已经变成负数，他问：“你干的？”

莫怀雨脸色凝重，“真不是我。”

下一秒，一个比开水壶更尖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欢迎两位来到未来真人秀节目：心愿挑战赛。第一赛段——消失的鬼新娘。”

那声音，是从枯树挂着的蝙蝠嘴巴里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