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临城正式进入了春天。
不是那种犹犹豫豫的、忽冷忽热的春天,是彻底的、不容置疑的、把冬天的痕迹全部抹掉的春天。香樟树长出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在阳光下透明得像玻璃;桂花树的枝条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花苞,要等到秋天才会开,但已经准备好了;操场边的草坪绿得发亮,像一块被谁精心修剪过的天鹅绒地毯。
姜念走在校园里,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不是一种花,是很多种花混在一起的味道——迎春、玉兰、樱花、桃花,所有在春天开的花都挤在一起,争先恐后地把自己塞进空气里,塞进每一个路人的鼻子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像裴烬。
不是因为他身上有花香,是因为他在春天里,所以春天就是他的味道。
四月二日,裴烬在学校门口等姜念。
他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这是这个春天他第一次穿短袖。手臂露在外面,那些旧伤疤已经淡了很多,像一幅快要褪色的画,只剩下依稀的轮廓。手背上贴着一个创可贴,今天的图案是一只蝴蝶——蓝色的,翅膀展开,像要飞起来。
姜念走出校门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那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不言语,不招摇,但你知道他一直在。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在阳光里变成了浅棕色,透明得像琥珀。
“等多久了?”
“一会儿。”
“你的‘一会儿’是多久?”
裴烬想了想,说了一个数字:“一小时。”
姜念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轻轻的那种,但足够让她呼吸停滞了一秒。“你等了一个小时?”
“嗯。你说四点放学。”
“我说的是四点半。”
裴烬沉默了一下。“那我记错了。”
姜念知道他没有记错,他只是怕她先出来,怕她等不到他,所以他提前一个小时来等。他不会说“我想早点见到你”,他只会说“我记错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被风吹得有点凉,但手心是暖的。
“走吧,”她说,“今天请你吃饭。”
裴烬没有问去哪儿,没有问吃什么,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跟在她旁边,手被她牵着,走在她左边。他的习惯,走在她的左边,挡住车流和风。
四月三日,姜念请裴烬吃的是路边摊。
临城大学城附近有一条小吃街,长长的一条巷子,两边全是卖小吃的摊位——烤串、炸鸡、煎饼、关东煮、麻辣烫、炒面、炒饭、烤冷面、章鱼小丸子。琳琅满目,热气腾腾,香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复杂的、让人流口水的、像过年一样的味道。
裴烬站在巷口,看着那条人声鼎沸的小吃街,表情有点茫然。
“你请我吃这个?”他问。
“嗯。我高中的时候经常来。这条街上的每一家我都吃过。”
裴烬看着她,她站在阳光下,眼睛亮亮的,像一个小孩子要带朋友去自己最喜欢的游乐场。
“你高中的时候……”他重复了这几个字。
姜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对,是初中的时候。我初中在临城读的,后来才转走。”
裴烬没有再问。他知道她不想提转学的事,所以他只是跟着她走进了那条巷子。姜念拉着他一家一家地吃——先吃烤串,再吃章鱼小丸子,再吃炒面,再喝一杯热奶茶。她吃得很开心,每一口都眯着眼睛,像一只被喂饱了的猫。
裴烬吃得很慢,不是不好吃,是想记住这些味道。这些味道是她喜欢的,是她的过去的一部分,是他缺席的那部分。他在把这些味道存进记忆里,填上那些他没有参与过的时光。
“这个好吃吗?”姜念举着一串烤鱿鱼,递到他嘴边。
裴烬咬了一口,嚼了嚼。“辣。”
“辣的好吃。”
她又喂了他一口。他也吃了。
四月四日,清明节。临城下了小雨。
学校放假一天,姜念回了沈若清那里。裴烬一个人去了墓地——他母亲的墓地。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走的时候他才五岁,对母亲的记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长头发,白裙子,喜欢笑。他每年清明都会去扫墓,以前是一个人,今年也是一个人。但今年他带了一样东西——一朵花,粉色的,是姜念给他的创可贴上的那种花。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没有说太多话。只说了几句:“妈,我考了年级第一。你的儿子,考了年级第一。”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她对我很好。你要是还在,一定会喜欢她。”
雨水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没有打伞,因为他想让她看到自己淋雨的样子。不是想让妈心疼,是想让她放心——她的儿子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淋雨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裴建国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碗姜汤,热腾腾的。裴建国没有问“你去哪儿了”,因为他知道。他只是指了指那碗姜汤:“喝了。”
裴烬端起那碗姜汤,喝完了。姜汤很辣,辣得他鼻子发酸。
四月五日,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清明,下雨。我去看了我妈。我跟她说,我有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朵花,和姜念贴在他手背上的那朵一模一样。
四月六日,临城一中举行了高二年级的春季郊游。目的地是临城郊区的一个森林公园,学生坐大巴车去,到了之后自由活动,下午四点集合返校。
姜念和裴烬坐在大巴车的最后一排,姜念靠窗,裴烬靠过道。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高楼变成了田野,从灰色变成了绿色。田野里油菜花开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金黄色,像把整片大地都铺上了一层金粉。
“好看吗?”姜念问。
“嗯。”裴烬说,但他的目光不在窗外,在她脸上。
“你看我干嘛?看花啊。”
“花没有你好看。”
姜念的耳朵红了。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但车窗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他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森林公园很大,树很多,路很多。学生们散开了,三三两两地消失在林间小路上。苏晚晚拉着沈鹿溪去拍照了,林一舟和几个男生去爬山了。姜念和裴烬走在一条小路上,两边是高大的水杉,笔直地伸向天空,像一排排士兵。
“裴烬,你来过森林公园吗?”
“没有。”
“那你跟着我走。我带路。”
姜念走在前面,裴烬跟在后面。她走得很快,像一只在林间跳跃的小鹿。马尾在风里甩来甩去,像一个小小的钟摆,一左一右,一左一右。裴烬看着那个钟摆,忽然觉得时间变慢了。慢到每一步都被拉得很长,长到他可以记住她踩过的每一块石头、跨过的每一道树根、拂过的每一片叶子。
“到了。”姜念停下来。
他们面前是一条小溪。不宽,大概三四米,水流很急,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溪上有一座独木桥——一根圆木横架在两岸,表面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很滑。
“你要过桥?”裴烬问。
“嗯。桥那边有一个小瀑布,很漂亮。我初中的时候来过一次,一直想再来看看。”
裴烬看了看那座独木桥,又看了看姜念。“我先过。”
他走上独木桥,步子很稳,像在平地上走路。青苔很滑,但他的平衡感很好,几步就走到了对岸。然后他转过身,伸出手,对姜念说:“过来。”
姜念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贴着蝴蝶创可贴。她深吸一口气,踩上了独木桥。桥很滑,她的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裴烬的手接住了她。他的手臂很有力,稳稳地把她拉到了对岸。她扑进他的怀里,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心跳声一左一右,像两个鼓手在打不同的节奏,但越来越同步,越来越整齐。
“你故意的。”裴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没有。”
“你走路很稳。”
“那是平时。桥不一样。”
裴烬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心跳太快了。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姜念,你撒谎的时候,心跳会变快。”
姜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认真,是一种更接近“拿你没办法”的东西,温柔的无奈,纵容的喜欢。
“那你猜,”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我现在心跳快,是因为撒谎,还是因为别的?”
裴烬的耳朵红了。
“我不知道。”他说。
姜念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过身,走向那个小瀑布。瀑布不大,只有三四米高,水从高处流下来,砸在下面的水潭里,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一颗碎掉的钻石。姜念站在瀑布前面,伸出手,水花落在她的手心里,凉凉的,亮亮的。
裴烬走到她旁边,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并排伸着,水花落在他们的手心里,像在接受同一种洗礼。
“裴烬。”
“嗯。”
“你喜不喜欢我?”
裴烬的手顿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不是“你喜不喜欢”,是“你喜不喜欢我”。有主语,有宾语,有明确的指向。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水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水珠掉了下来。
“喜欢。”他说。一个字,很轻,但很确定。
姜念没有转过头,没有看他,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手从瀑布下面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瀑布的声音很大,大到可以盖住全世界的声音。但他们不需要声音了,因为手已经替他们说了一切。
四月八日,裴烬在英语课上做了一个演讲。
方老师布置了一个任务——每个人准备一个三分钟的英语演讲,主题是“My Inspiration”(我的榜样)。裴烬抽到的顺序是最后一个。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同学,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停在姜念身上。
他开口了,用英语。
“My inspiration is not a famous person. She is a girl sitting in this classroom.”(我的榜样不是一个名人。她是坐在这个教室里的一位女孩。)全班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姜念。姜念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那朵粉色的花。
“She taught me that I am not invisible. She taught me that even a broken person can be loved. She taught me that it’s never too late to start over. She is the reason I started learning English. She is the reason I am standing here, speaking to you in a language I was afraid of just six months ago.”(她教会我我不是透明的。她教会我即使是一个破碎的人也可以被爱。她教会我重新开始永远都不晚。她是我开始学英语的原因。她是我站在这里、用一种六个月前我还害怕的语言对你们说话的原因。)
他停了一下,看着姜念,他的耳朵红了,但他的声音没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