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最后一天,临城一中的寒假结束了。
这个寒假不算长,只有三周多一点,但对于姜念和裴烬来说,这三周像是过了三年。不是度日如年的那种长,是把每一天都拉得很满、很慢、很仔细的那种长。他们一起过了除夕、春节、立春,一起包了饺子、贴了春联、许了愿,一起学会了做西红柿炒鸡蛋和织围巾。三周的时间,他们做了很多事,多到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提前过完了。
姜念回到宿舍的时候,苏晚晚已经在了。她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两个大行李箱,衣服堆得像座小山,她正在一件一件地往柜子里塞,塞不进去的就用膝盖顶,顶不进去的就骂一句脏话。
“你回来了!”苏晚晚看到姜念,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我想死你了!”
姜念被她的热情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我也想你。”
“真的吗?你真的想我了?”苏晚晚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还是你整个寒假都在想裴烬,根本没时间想我?”
姜念的耳朵红了。“想了。两个都想。”
苏晚晚盯着她红红的耳朵,笑了。“你耳朵红了!你一说裴烬耳朵就红!你们寒假是不是——”
“不是。”姜念打断她,但耳朵更红了。
苏晚晚笑得更大声了,笑到沈鹿溪从门口走进来,一脸茫然地问“怎么了怎么了”。苏晚晚指着姜念的耳朵,笑得说不出话。沈鹿溪看了看姜念的耳朵,又看了看苏晚晚,然后也笑了。三个女孩在宿舍里笑成一团,笑声从窗户飞出去,落在操场上,落在还没有融化的雪堆上,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
春天还没来,但笑声已经来了。
三月一日,开学第一天。
姜念走进教室的时候,裴烬已经在座位上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和眉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桌上放着一盒牛奶——日文包装的,温热的。姜念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起那盒牛奶,喝了一口。温的,不甜,但有他的味道。
她从口袋里掏出今天的创可贴,走到裴烬的座位旁边,放在他桌上。今天的图案是一朵花,粉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一个小小的、可以贴在皮肤上的春天。
“为什么是花?”裴烬问。
“因为春天要来了。”
裴烬看着那朵花,看了几秒,然后撕开包装,贴在了手背上。贴得很正,正到像用尺子量过。
开学第一节课是班会。李老师站在讲台上,讲新学期的安排。期末考试的成绩已经出来了,年级排名贴在公告栏上,她简单提了几句,没有念名字。但姜念知道自己的排名——年级第三十二,比期中考试进步了十五名。裴烬的排名——年级第一。他超过了那个高三的学姐,成了临城一中的年级第一名。数学满分,英语127,物理98,化学96,语文118。总分541,年级第一。
这个结果姜念在放假前就知道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偷偷地看了裴烬一眼。他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在看手机,好像这一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姜念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廓到耳尖,红得像那朵粉色的花。
“裴烬。”她在心里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听到。但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三月三日,学校贴吧里出现了一个帖子。
标题是——《裴烬年级第一了,还记得上学期他被停课的事吗?》帖子写得很长,把上学期裴烬被停课前后的经过详细地写了出来——他为什么打架(正当防卫)、谁指使的(周思哲)、周思哲为什么那么做(因为喜欢裴烬)。帖子的最后一段话是这样写的:“裴烬从一个差点被开除的人,变成了年级第一。他不是天才,他是努力的。他的英语从不及格到127分,用了不到半年。他不是靠天赋,是靠每天学到凌晨的努力。这样的人,值得被尊重,而不是被议论。”
帖子的下面,评论一条一条地涌出来。
“原来是这样。我之前错怪他了。”
“周思哲也太可怕了吧……”
“裴烬是真的厉害。英语127,我学了三年都没考到。”
“他手背上是不是每天都贴着一个创可贴?我之前还觉得奇怪,现在觉得好可爱。”
“那个创可贴好像是一个女生贴的?”
“二班的姜念吧?他们好像在一起了。”
“在一起又怎样?人家又不影响学习。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三十二,这不挺好的吗?”
苏晚晚把这个帖子转给姜念的时候,姜念正在写数学作业。她看完帖子,沉默了一下。
“这不是我发的。”她说。
“我知道。”
“也不是裴烬发的。他不在意这些。”
“那是谁发的?”
姜念想了想,想到了一个人。林一舟。他之前说过“替我跟裴烬说一声对不起”。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愧疚,有懊悔,有想要做点什么来弥补的冲动。这个帖子,就是他的弥补。不是因为他是好人,是因为他做错了事,想要被原谅。原谅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这个帖子,就是他挣的方式。
姜念给林一舟发了一条消息:“帖子我看到了。谢谢。”
林一舟回复得很快:“不是我发的。”
姜念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我又没说是你发的。”
对面沉默了。然后林一舟发来一个笑脸,和一个“。”
句号。和裴烬以前发的一模一样。林一舟在学裴烬,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想做他那样的人——话少、做事、不解释。
三月五日,惊蛰。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三个,春雷始鸣,万物复苏。临城没有打雷,但下了一场雨。不是冬天的冷雨,是春天的暖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不疼,凉丝丝的,像有人用湿棉花轻轻擦过你的脸。
姜念和裴烬在操场上散步。
雨不大,他们都没有打伞。裴烬走在姜念的左边,帮她挡着风——其实已经没有冬天的寒风了,但他的习惯还在。他习惯走在她的左边,习惯把伞偏向她那边,习惯把暖水袋先暖热了再给她。这些习惯不是一天养成的,是半年养成的。每一个习惯背后,都有无数个“我想对你好”的瞬间。
“裴烬,惊蛰了。”
“嗯。”
“春雷还没响。”
“会响的。”
“你怎么知道?”
裴烬看着她,雨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雨掉了下来。“因为你说过,春天会来。”
姜念笑了。她笑的时候雨落在她的嘴角,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雨水没有味道,但她觉得很甜。
三月八日,妇女节。
学校放了半天假,女老师们下午不用上课,学生们也跟着沾光。苏晚晚拉着沈鹿溪去市里逛街了,姜念和裴烬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里人很少,大部分人都趁着半天假出去玩了。姜念和裴烬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课本和试卷,但他们的手在桌子下面牵着。
姜念在做英语阅读,裴烬在做数学竞赛题。两个人各做各的,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这种安静不是沉默,是“你在,我也在”的安静。
“姜念。”裴烬忽然叫她。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姜念放下笔,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当老师吧。英语老师。”
“为什么?”
“因为方老师很好。我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裴烬点了点头。“那你一定可以。”
“你呢?你想做什么?”
裴烬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我想做能让你骄傲的人。”
三月十日,裴烬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很大,方方正正的,用黄色的胶带封着。寄件人写的是“沈若清”,收件人写的是“裴烬”。他拿着包裹,站在宿舍楼下的快递柜旁边,看了很久。
“谁寄的?”姜念问。
“沈阿姨。”
“我妈?她给你寄什么?”
裴烬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很厚,很暖,牌子是她不认识但一看就不便宜的。羽绒服上面放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冬天快过去了,但明年冬天还会来。穿着吧。”
裴烬看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
“你妈为什么给我买羽绒服?”他问。
姜念看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之前跟沈若清提过裴烬,说他的羽绒服很薄,冬天会冷。沈若清当时没有说什么,但她记住了,去买了,寄过来了。这就是沈若清的“对你好”。不是当面说“你冷不冷”,是默默地买一件羽绒服寄过去,附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明年冬天还会来”。
“因为你是她女儿的——”姜念停了一下,“重要的人。”
裴烬的耳朵红了。他把羽绒服从包裹里拿出来,抖开,穿在身上。深蓝色,很合身,像量身定做的。他站在快递柜旁边,穿着那件新羽绒服,有点不自在,因为他从来没有穿过这么贵的衣服。
“好看吗?”他问。
姜念看着他,深蓝色的羽绒服把他衬得很白,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好看。”她说。
裴烬低下头,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好。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人在关心他。不是姜念,是姜念的妈妈。沈若清在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你是我女儿重要的人,所以你也重要。
三月十二日,植树节。
学校组织了一次植树活动,每个班种一棵树,地点在操场东边的那片空地上。二班种了一棵桂花树,不大,只有一人高,树干细细的,叶子绿绿的。李老师让学生们轮流挖坑、培土、浇水。裴烬负责挖坑,他力气大,一锹下去就是一大块土。
姜念负责浇水。她提着一桶水,小心翼翼地浇在树根周围,怕浇多了,又怕浇少了。
“裴烬,你说这棵树能活吗?”
“能。”
“为什么这么确定?”
裴烬用铁锹把土拍实,然后站起来,看着那棵细细的桂花树。“因为你浇过水了。”
姜念被他的逻辑逗笑了。“我浇过水就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