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八日,沈若清给姜念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不在,我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姜念看了一眼裴烬,裴烬正在做数学题,没有看她。“明天回去。”“那你明天想吃什么?”“排骨?”“好。我给你炖排骨。”
挂了电话,裴烬抬起头看着她。“沈阿姨?”“嗯。她让我回去。”“那你回去吧。”“你不想让我回去?”“想。但你该回去了。她一个人。”姜念看着他,看了几秒。“你也是一个人。”“我不是。我有梅花。还有你每天发的消息。”
二月九日,姜念回了沈若清那里。
她走的时候,裴烬站在门口,没有送她下楼,因为他怕自己会说出“别走了”。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下楼梯,消失在楼道的拐角。然后他关上门,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摆着她喝过的水杯,水杯里的水还剩一半,凉了。他没有倒掉,因为那是她喝过的。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中间,每天都能看到的位置。
沈若清的排骨炖得很好。比之前好了很多,排骨炖得很烂,肉一咬就下来了,汤很浓,很香。姜念喝了三碗汤,吃了两碗饭。沈若清看着她吃,嘴角弯着,但不明显。
“好吃吗?”沈若清问。
“好吃。”
“比上次好吃?”
“好吃多了。”
沈若清点了点头,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她喝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排骨汤,不值钱,但用了心。炖了一下午,撇了三次浮沫,加了两次水,调了三次味。最后端上桌的这碗汤,不是汤,是沈若清的“我想你”。
“妈。”
“嗯。”
“我明天还想去裴烬那里。”
沈若清的筷子顿了一下。“去吧。”
“你不问我为什么总去?”
“不需要问。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沈若清放下筷子,看着姜念,看了几秒。“知道你喜欢他。也知道他喜欢你。两个互相喜欢的人想待在一起,这是天经地义的。”
姜念低下头,脸红了。沈若清看着她红红的脸,嘴角弯了。“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恨不得天天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后来没在一起,但想起来还是觉得那段日子很甜。”
“你们为什么没在一起?”
沈若清沉默了一下。“因为他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我没有跟他走,因为我有自己的路要走。两条路岔开了,就再也合不上了。”
姜念看着沈若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很深很深的遗憾。
“妈,我不会让我的路和他的路岔开的。”
沈若清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就别让。”
二月十一日,离除夕还有三天。
临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大到公交车都停了。姜念被困在沈若清那里,去不了裴烬那边。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心里空落落的。她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雪太大了,公交车停了。我今天去不了你那边了。”
裴烬回复了:“嗯,别来了。路上危险。”
姜念知道他说“别来了”是怕她出危险,但她还是想听到他说“我想你”。她想听到他说“雪太大了,但我想你来”,想听到他说“危险,但我更想你”。但裴烬不会说这种话,他只会说“别来了,路上危险”。这是他的关心,不是不想她,是更想她安全。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手机震了一下,裴烬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他家的窗户,窗外的雪很大,大到看不清对面的楼房。照片的配文是:“我在看雪。你呢?”姜念回复了:“我也在看雪。”裴烬:“那我们就还在一起。”
又是这句话。他说“那我们就还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想哭。因为他在努力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用脚,是用心。
二月十二日,除夕前一天。
公交车恢复了,姜念一大早就去了裴烬那里。她到的时候,裴烬正在贴春联。红色的春联,金色的字,上联是“一帆风顺年年好”,下联是“万事如意步步高”,横批是“吉星高照”。
“你买的?”姜念问。
“嗯。超市买的。一块钱一副。”
裴烬站在凳子上贴横批,够不到,踮起脚尖还是差一点。姜念从旁边搬来一个小凳子,叠在上面。“踩这个。”裴烬踩上去,贴好了横批。他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效果。春联贴得有点歪,但红彤彤的,很喜庆。
“好看吗?”他问。
“好看。”姜念说,“你家从来没有贴过春联吧?”
裴烬摇了摇头。“没有。以前觉得没必要。现在觉得有必要。”
“为什么?”
“因为今年有人来。”
姜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的,软软的。“以后每年都有人来。”她说。
裴烬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每年?”
“每年。”
二月十三日,除夕。
临城一中的寒假已经过了大半,姜念和裴烬一起度过了第一个除夕。裴建国的工厂放了假,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春晚,手里拿着一杯茶——不是酒,是茶。他今天没有喝酒,因为他想清醒地过一个年。裴烬和姜念在厨房里包饺子。裴烬擀皮,姜念包。皮擀得不太圆,有方形的,有三角形的,有不知道什么形状的;馅是猪肉白菜的,裴建国调的,味道很好。姜念把硬币包进了饺子里,包得歪歪扭扭的,但只有她知道是哪一个。
饺子煮好了,裴建国坐在桌边,裴烬坐在他对面,姜念坐在裴烬旁边。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茶几,吃着一盘形状各异的饺子。
裴建国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咬到了硬币。“谁包的?”他问。
“我。”姜念说。
裴建国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下,然后把硬币拿出来,放在桌上。“好运给你。”他把硬币推到姜念面前。姜念看着那枚硬币,是一块钱的,很旧,上面有锈迹。但它是裴建国的新年祝福——不是“新年快乐”,是一枚咬到的硬币,然后说“好运给你”。这是裴建国式的“新年快乐”。
“谢谢叔叔。”姜念把硬币放进口袋里,和那些薄荷糖放在一起。
春晚开始了。歌舞、相声、小品、杂技,热热闹闹的,声音大到整个楼道都能听到。裴建国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就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声。裴烬把毯子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他。
然后他坐回姜念旁边,两个人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的节目一个接一个,他们看的不多,说的也不多。偶尔姜念会指着电视说“这个人好好笑”,裴烬会“嗯”一声;偶尔裴烬会说“这个歌听过”,姜念会“哦”一声。大部分时间他们安静地坐着,肩膀靠着肩膀,手牵着手。
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没有烟花——城市禁放了;没有大餐——只有饺子和几个小菜;没有很多人——只有裴建国,和他们。但姜念觉得这是她过过的最好的除夕,因为裴烬在她身边,他的手很暖,他的肩膀很宽,他的呼吸很轻,他的心跳和她的是一个频率。
临近午夜,春晚的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裴烬握紧了她的手。“七、六、五……”姜念也握紧了他的手。“四、三、二……”他们互相看着对方。“一!新年快乐!”
电视里传来欢呼声和掌声,窗外的远处有人偷偷放了烟花,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像心跳。裴烬看着姜念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电视的光和她。
“姜念。”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裴烬。”
裴烬没有说“我爱你”,没有说“我喜欢你”,没有说任何她预料中的话。他说了一句她从来没有听过的、但会记一辈子的话。
“姜念,你是我的家。”
姜念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那种,是有声音的、压抑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哭声。她用手背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
裴烬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
“我没哭。”
“你哭了。”
“那是因为你。你说的太好了。”
裴烬的嘴角弯了一下。“我学的。”
“跟谁学的?”
“跟你。你说话总是很好听。我学了很久。”
姜念被他这句话惹得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哭和笑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复杂的、浓烈的、像要把整个人都点燃的情绪。她伸出手,抱住了裴烬。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眼泪和鼻涕都蹭在他的衣服上。
裴烬没有躲,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背,轻轻拍着,像在安慰一个哭闹的孩子。春晚还在继续,主持人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窗外的烟花声此起彼伏,把夜空染成了彩色。裴建国的鼾声均匀而深沉,像一首古老的、很慢很慢的歌。
姜念从裴烬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电视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了无数个细小的碎片,但她的眼睛不会切成碎片。她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裴烬——他微红的眼眶,他弯着的嘴角,他看着她的眼神里那种“全世界都不重要了”的神情。
“裴烬。”
“嗯。”
“你也是我的家。”
——第二十一章完——
除夕的钟声敲响的时候,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新年的第一句话。
“新的一年,姜念还是我的。不是‘还是’,是‘一直’。”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胸口。窗外的烟花已经停了,夜空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打着不太响的喷嚏。他闭上眼睛,把手腕上的红绳捏在手心里。铃铛已经不响了,但他不需要它响了,因为他已经听到了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不是铃铛的声音,是她说的“你也是我的家”。七个字,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外的夜空。夜空中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一床很大很厚的被子,盖着整座城市。明天会是一个晴天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明天是什么天气,她都会在。这就是新年最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