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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寒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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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六日,姜念在裴烬家楼下站了很久。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她戴着手套的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是那条消息——“我在你楼下”。发出去已经快五分钟了,裴烬还没有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六楼那个修好的窗户,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影,模糊的,但她在。裴烬站在窗户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没有下来,不是因为不想下来,是因为不敢相信。她昨天才回去的,今天又来了,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怕这次下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所以他在窗户后面站着,确认她是真的。

姜念又发了一条消息:“你再不下来我就上去了。”

十秒后,楼道里的灯亮了,脚步声从六楼传下来,很快,很急,像有人在楼梯上奔跑。裴烬出现在楼道门口的时候,穿着一件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脚上穿着拖鞋——他连鞋都没来得及换。他跑出来,跑到姜念面前,喘着气,头发上全是雪。

“你怎么又来了?”

“我想你了。”

裴烬看着她,看了很久。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地,像时间的刻度,记录着这一刻的长度。“我也想你。”他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楚。这是他第二次说“我也想你”,比第一次自然了很多,不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是从心里流出来的。

姜念笑了,伸出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你穿这么少,不冷吗?”“不冷。”“你嘴唇都紫了。”“你看错了。”裴烬别过脸去,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冻紫的嘴唇。姜念把围巾解下来,围在了他的脖子上。灰色的,羊绒的,她织的那条。“你围了,我就不冷了。”裴烬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上还有她的体温和她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清清淡淡的,像冬天的空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把这种味道记住。

“走吧,上楼。”他说。

姜念跟着他走进了楼道。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只有从楼梯拐角的小窗户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光。裴烬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爬到三楼的时候,裴烬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伸出手。姜念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贴着那个雪人创可贴,戴围巾的雪人,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她把手放进了他的手心里。

裴烬握住她的手,继续往上走。他的手很凉,但很有力,像一根绳子,一端系着她,一端系着他,怎么都不会松开。

六楼,602。裴烬打开门,姜念走进去。客厅里和昨天一样——茶几上摊着课本和试卷,沙发上堆着几件厚衣服,地上放着一个没开的电暖器。但茶几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梅花,粉红色的,小小的,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梅花?哪儿来的?”姜念问。

“楼下折的。不是,捡的。”裴烬的耳朵红了,“风吹断了一枝,我捡回来的。”

姜念走过去,低头闻了闻梅花。很香,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需要凑近了才能闻到的香。像裴烬的喜欢——不明显,不张扬,但一直在。她拿起手机,给梅花拍了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大寒之后,梅花开了。春天不远了。”

裴烬看到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然后他打开自己的朋友圈,转发了这条,配了一个字:“嗯。”没有标点符号,就是一个字。但姜念知道这个“嗯”的意思是——“春天不远了,但有你在我身边,冬天也没有那么冷。”

一月二十七日,姜念在裴烬家做了午饭。

冰箱里的东西比之前多了很多——鸡蛋、西红柿、青菜、猪肉、一袋大米、一瓶酱油、一瓶醋、一罐辣椒酱。裴建国的生活确实在慢慢变好,他开始买东西了,开始把冰箱塞满了,开始像一个正常家庭的父亲了。

姜念做了两个菜——西红柿炒鸡蛋和清炒青菜。米饭用电饭煲煮的,水放多了,有点软,但能吃。她把菜端上桌,盛了两碗饭,叫裴烬来吃饭。裴烬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桌上的菜,愣了一下。“你做的?”“嗯。”“你不是不会做饭吗?”“学了。在网上看的教程。”

裴烬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有点咸,鸡蛋有点老,西红柿有点酸,但很好吃。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她做的。为了他,她学了做饭。这个和织围巾一样,都是“为了你,什么都可以学”。

“好吃吗?”姜念问。

“好吃。”裴烬说。他夹了很多,把一整盘西红柿炒鸡蛋都吃完了,连汤汁都拌着米饭吃掉了。

姜念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幸福。不是烛光晚餐,不是米其林餐厅,是两个人坐在一张小小的茶几前,吃着不太好吃的家常菜,但吃得干干净净。

一月二十八日,裴建国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菜,一个装着水果。他看到姜念坐在客厅里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把塑料袋放在厨房里,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红包,递给姜念。

“新年快乐。”裴建国的声音很低,眼神有点躲闪。他没有看她,看着自己手里的红包。

姜念接过红包,愣了一下。这是裴建国第一次给她红包。她和裴烬在一起快半年了,裴建国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什么。不是不喜欢她,是不会说。他不是那种会说“你来了”的人,他只会把红包塞过来,然后转身走掉。

“谢谢叔叔。”姜念说。

裴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

裴烬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早饭。姜念打开红包,里面是两百块钱,很新,是刚从银行换的。裴建国特意去银行换的新钱,用红包装好,当面递给她。这不是钱,这是裴建国的“欢迎”,他的“谢谢你陪我儿子”,他的“我不太会说话,但我知道你很重要”。

姜念把红包放进口袋里,和裴烬给她的那些薄荷糖放在一起。

一月二十九日,裴烬带姜念去了他以前常去的一个地方。

临城的老火车站,已经废弃了,铁轨还在,但生满了锈。站台上有几间破旧的候车室,窗户碎了,门也歪了,墙上的时刻表还挂着,但字迹已经模糊了。裴烬说,他以前经常来这里,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火车——不是真的火车,是偶尔经过的货运列车。轰隆隆的,声音很大,大到能盖住所有不想听到的声音。

“不想听到什么?”姜念问。

裴烬沉默了一下。“吵架声。酒瓶摔碎的声音。有人哭的声音。”他没有说是谁在哭,但姜念知道。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现在呢?还来吗?”

“不来了。因为不需要了。”

“不需要盖住那些声音了?”

裴烬看着远处生锈的铁轨,铁轨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消失在雾气里。

“嗯。因为那些声音没有了。不是真的没有了,是我听不到了。因为你说话的声音比它们大。”

姜念的心跳漏了一拍。“我说话的声音大?”

“不是声音大,是分量大。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比那些声音重。”

姜念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铁轨。铁轨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个通往未知方向的路。那条路不知道通向哪里,但她不害怕,因为裴烬在。

一月三十一日,一月的最后一天。寒假过去了一半。

姜念在沈若清那里待了几天,又回了裴烬那里。她像一个钟摆,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摆动,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小,频率越来越快,因为她两边都想待,两边都待不够。沈若清对她太好了,好到她舍不得走。裴烬也对她太好了,好到她想一直待在他身边。她夹在两个人中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你说,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两个家吗?”

裴烬回复了:“为什么不能?我有三个家。我爸那里是一个,沈阿姨那里是一个,你那里是一个。”

姜念看着这行字,鼻子酸了。他说“你那里是一个”——他把她也算作一个家。不是因为她在哪里,是因为她在。有她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二月一日,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份清单。

“寒假要做的事:1、把英语成绩再提高一点(目标130);2、把数学竞赛的奖状裱起来(虽然只是二等奖);3、学会做一道菜(她喜欢吃西红柿炒鸡蛋);4、把梅花养好(不要让它死);5、每天给姜念发‘早安’和‘晚安’(不能断);6、想好下学期开学要对她说什么(很重要)。”

他把清单看了几遍,在最后一条下面画了一条线。“想好下学期开学要对她说什么”——不是“我喜欢你”,他说过了。不是“我是你的”,他也说过了。他要说一句新的,一句她听了会开心、会记住、会在很多年后想起来还会笑的话。

二月三日,立春。

二十四节气又转了一圈,从头开始。立春,春天的第一天。临城的气温还是很低,风还是很冷,雪还是时不时地下。但日历上写着“立春”,这就够了。日历说春天来了,春天就来了。

姜念和裴烬去了临城最高的那座山。山顶的寺庙还在,银杏树还在,红丝带还在。那根红丝带系在最高的枝头上,风吹雨打,颜色褪了一些,但还在,结还是那么紧,像在说“我还没有松开”。

他们在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树还是那棵树,但叶子没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个在祈祷的人。姜念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根新的红丝带,比之前那根更红,更亮。

“许个愿吧。”她把红丝带递给裴烬。

裴烬接过红丝带,在银杏树下走了几圈,找了一根和上次差不多高的树枝,跳了一下,够到了。他把丝带系在树枝上,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紧,和上次一样紧。

“许了什么愿?”姜念问。

“不告诉你。”裴烬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说出来就不灵了。”

姜念没有追问。她从他手里拿过丝带,在另一根树枝上也系了一根。系完之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

“你许了什么愿?”裴烬问。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头顶是两根红丝带,在风里轻轻飘着。一根是他的,一根是她的,靠得很近,近到像是在牵手。

立春,春天的第一天。他们的愿望在最高的枝头上,离天很近,离彼此也很近。

二月五日,裴烬的英语模拟考成绩出来了。133分,比目标高了3分。他拿着试卷,从房间里走出来,把试卷递给姜念。姜念看了一眼分数,愣了一下。“133?”“嗯。”“你做到了?”“嗯。”

姜念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得意洋洋的光,是那种“我终于做到了”的光。她从沙发上跳起来,抱住了他。

裴烬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背。“你至于吗?”“至于!”姜念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来,“你从103到133,用了不到半年!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这是天才!”

裴烬的耳朵红了。“不是天才。是你教得好。”

“我没有教你英语。你自己学的。”

“你教了。你教我的不是英语,是信心。”

姜念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因为他说过,不会在她面前哭。他要把所有的眼泪都存着,存到他们结婚的那天——那天他可以哭,可以大哭,可以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出来。

但结婚还太远了。他才十八岁,她才十七岁。他们还有很多年要走,很多路要走,很多眼泪要存。

二月七日,裴烬学会了做西红柿炒鸡蛋。

他站在厨房里,系着一条围裙——沈若清送给姜念的,姜念又带过来了。灶台上的锅里油热了,他把打好的鸡蛋倒进去,鸡蛋很快成型了,金黄色的,软软的。他赶紧翻炒,怕糊了。鸡蛋炒好了,盛出来。再放西红柿,炒出汁,再把鸡蛋倒回去,翻炒几下,放盐,出锅。

整个过程,姜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切菜的姿势很笨,握刀的姿势不对,切的西红柿大小不一;他打鸡蛋的时候蛋壳掉进了碗里,用手指捞出来的;他炒菜的时候被油溅到了手背,没有叫,只是皱了皱眉。但他做完了,而且做得很好。西红柿炒鸡蛋,颜色很好,味道也很好。他尝了一口,觉得比姜念做的好吃——但他不会这么说。

“尝尝。”他把菜端到茶几上,夹了一筷子,递到姜念嘴边。

姜念张开嘴,吃了。很好吃。西红柿的酸和鸡蛋的甜混在一起,咸淡刚好,鸡蛋很嫩,西红柿很软。她点了点头。“好吃。”

裴烬的嘴角弯了,弯成了一个月牙。

“那以后我做给你吃。”

“你不是只会做西红柿炒鸡蛋吗?”

“以后会学别的。”

“学什么?”

裴烬想了想。“你爱吃的,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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