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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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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一日,新年的第一天。

姜念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不是那种零星的、稀稀拉拉的鞭炮声,是铺天盖地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像要把整座城市掀翻的鞭炮声。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想再睡一会儿,但鞭炮声太大了,大到被子根本挡不住。她放弃了,坐起来,拿起手机。

六点三十分。新的一年,第一个清晨。

手机里有十几条消息。苏晚晚发了一串烟花表情和“新年快乐!!!”沈鹿溪发了一张照片——她拍的跨年夜的月亮,又圆又亮,配文是“新年快乐”。沈若清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像刚睡醒:“念念,新年快乐。今年多回来吃饭。”还有几条是同学群里的群发祝福,她扫了一眼,没有点开。最后一条是裴烬的,发送时间是凌晨零点整。

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姜念知道,这四个字他打了很久——可能从十一点就开始打了,打了删,删了打,打了很多遍,最后在零点整按下了发送键。因为他是裴烬,他不会说漂亮话,但会把时间掐得刚刚好。

她回了一条:“新年快乐。你昨晚说有话跟我说,什么话?”

裴烬没有回复。她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手机安安静静的。“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没有出现,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去洗漱了。

洗漱的时候她一直在想——他要说什么?为什么又不说了?是还没准备好,还是改变主意了?她擦脸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抿着,一副不太开心的样子。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别想了”,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上午,姜念去了沈若清那里。

这是沈若清第一次在新年的第一天说“回来吃饭”。往年她都是说“你自己安排”,今年她说“回来吃饭”。姜念到的时候,沈若清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一锅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她系着一条新围裙——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看起来喜气洋洋的。

“来了?”沈若清从厨房探出头来,“汤还得一会儿,你先坐。”

姜念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四周。客厅里多了几样东西——茶几上多了一盆水仙,还没开花,但绿油油的叶子已经长得很高了;电视柜上多了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她和沈若清的合照——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两个人站在学校的银杏路上,背景是金黄色的叶子,她笑着,沈若清也笑着,看起来像一对真正的母女。

这张照片沈若清从来没有给她看过,偷偷洗出来,偷偷装进相框,偷偷放在电视柜上。如果不是她今天来了,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拿起那个相框,看了很久。照片里的自己笑得很自然,不是那种对着镜头刻意挤出来的笑,是那种“被偷拍了但无所谓”的笑。沈若清也笑得很自然,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年轻,很好看。

“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姜念拿着相框走到厨房门口。

沈若清回头看了一眼,表情有些不自然。“上个月。你不在的时候。”她的声音变小了,“我去学校找你,你在上体育课,我在操场外面站了一会儿。看到你和同学在打羽毛球,你笑得很开心,我就拍了几张。”她顿了顿,“不是偷拍。我是你妈,拍你是合法的。”

姜念愣了一下。我是你妈——沈若清第一次用“妈”这个字。不是“养母”,不是“监护人”,不是“沈阿姨”,是“妈”。一个字,比“母亲”轻,比“妈妈”重。因为“妈妈”是从小说到大的,“妈”是长大了才说的。沈若清错过了她的小时候,所以她从“妈”开始。

姜念的眼眶热了。“妈。”

沈若清的手顿了一下。她的手拿着汤勺,悬在锅上方,一动不动。过了几秒,她把汤勺放下,转过身,看着姜念。她的眼眶红了。

“你叫我什么?”

“妈。”

沈若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放弃了,站在那里,哭了起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哭,是真实的、有声音的、像开了闸的水一样的哭。姜念走过去,抱住了她。沈若清比她矮一点,头刚好靠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像一个忍了很久、终于可以不用忍了的人。

“姜念,”沈若清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肩膀上传出来,“我等你叫我妈,等了快三年。”

姜念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把沈若清抱得更紧了。

鸡汤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把厨房的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窗外的阳光透过白雾照进来,变成一种柔和的、朦胧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她们在光里抱着,哭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哭。最后是沈若清先停下来的,她从姜念的肩膀上抬起头,用围裙擦了擦脸,围裙上沾了面粉,面粉粘在她脸上,像一块白色的补丁。

“汤要干了。”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姜念笑了。“汤重要还是我重要?”

“汤重要。汤炖了三个小时了。”沈若清说着,转身去看汤了。

姜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若清的背影——她系着那条红色的福字围裙,头发用夹子夹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随着她搅汤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大富大贵,不是轰轰烈烈,是一个会在新年第一天炖鸡汤等她回来的妈。

中午,姜念在沈若清那里吃完了饭,回到学校。

裴烬的消息还是没有来。她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新年快乐。你昨晚说有话跟我说,什么话?”他读了,没有回。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没有催。因为裴烬需要时间,他做任何事都需要时间——说话需要时间,笑需要时间,说“我爱你”需要——她忽然停住了。他要说的,不会是那三个字吧?

她的心跳加速了。她坐在宿舍的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苏晚晚从上铺探出头来,看到她这个样子,笑了。“你怎么了?脸这么红?”“暖气太足了。”“宿舍没有暖气。”姜念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头。

苏晚晚在上铺笑得床都在晃。“姜念,你完蛋了。你喜欢他喜欢到不行了。”

姜念没有说话,因为苏晚晚说得对。她喜欢他喜欢到不行了。喜欢到听到他的名字心跳就会加速,喜欢到看到他的消息嘴角就会上扬,喜欢到他不回消息的这几个小时里,她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最有可能的那个,让她脸红心跳、手足无措、想把脸埋进被子里一辈子不出来的那个——他要说“我喜欢你”。

不,不是“我喜欢你”。裴烬不会说“我喜欢你”,他会说“我是你的”。他已经说过了。那他要说什么?难道是——

姜念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下午三点,裴烬的消息终于来了。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他的书桌,桌上摊着那个黑色笔记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照片的配文是:“写了一个下午。你看看。”

姜念点开照片,放大。笔记本上写的是——

“姜念:

我从来不写信,也不知道信该怎么写。但我想跟你说一些话,一些我从来不会跟别人说的话。

认识你之前,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很累的事。每天早上醒来,都要想‘为什么要醒’。没有答案,但我还是醒了。因为醒了就要活下去,活下去就要上学,上学就要考试,考试就要及格,及格才能毕业,毕业才能工作,工作才能赚钱,赚钱才能吃饭,吃饭才能活着。这是一个循环,一个没有出口的循环。我觉得我就是一台机器,按照程序运行,没有感情,没有想法,没有‘我想’。

认识你之后,我开始有‘我想’了。我想早起,因为早起可以给你带牛奶。我想学英语,因为你的英语很好,我想配得上你。我想考一个好大学,因为你想留在临城,我想和你留在同一个城市。我想赚钱,因为我想给你买东西——不是贵的,是你喜欢的。我想活着,因为活着才能看到你。

这些‘我想’不是别人给我的,是你给我的。你给了我一个理由,一个‘为什么醒’的理由。

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一直没有回答,因为我觉得‘喜欢’这个词太轻了。我对你的感情不是喜欢,是——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比喜欢重,比爱深,比‘离不开’更离不开。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我会用‘你’。你就是我对你的感情。

新年快乐,姜念。新的一年,我还是你的。

裴烬”

姜念把这封信看了五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语气,第三遍看那些写错又涂掉的痕迹,第四遍看他在“是”后面留下的那个空白——那个不知道用什么词的空白。第五遍,她什么都没看,只是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心跳很快,快到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打开手机,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儿?”

“天台。”

姜念从床上跳下来,穿上鞋,跑出了宿舍。苏晚晚在后面喊“你去哪儿”,她没有回答,跑下了楼梯,跑过了操场,跑上了教学楼,跑上了天台。天台的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有拔,是给她留的。她推开门,裴烬站在天台的边缘,背对着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她送的那条灰色围巾。

“裴烬。”

他转过身,看着她。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挡住了眼睛,他没有撩开,就那么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她。

“信,我看到了。”姜念喘着气,跑得太快了,呼吸还没有平复。

“嗯。”

“你写得很好。”

“真的?”

“真的。特别是那个空白。”

裴烬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想好填什么了吗?”

姜念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有风吹过的痕迹——嘴唇有点干,脸颊有点红,鼻尖有点凉。她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他的鼻尖。“凉的。”裴烬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到像刚握过热水杯。

“裴烬,你那个空白,我帮你填。”

裴烬看着她,等着。

姜念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一个字。那个字很轻,轻到像风,但裴烬听到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廓到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过。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眼睛也弯了,整张脸都在发光。他伸出手,把姜念拉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着眼睛,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带着冬天的寒意和远处某个地方传来的鞭炮声。

“姜念。”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字,再说一遍。”

姜念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个字。那个字还是那么轻,轻到像心跳。

裴烬把她抱得更紧了。

“我会记住的。”他说。

“记住什么?”

“记住你说的每一个字。”

风在天台上呼啸着,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们在彼此的怀里,那里没有风,只有体温,只有心跳,只有那个被说出来的、被听到了的、被记住了的字。

新年第一天,临城下了第三场雪。这场雪比前两次都大,雪花像鹅毛一样从天空飘落下来,密密麻麻的,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姜念和裴烬站在天台上,看着雪落下来。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们没有躲,因为这是新年的第一场雪,是好兆头。

“裴烬,新年许愿了吗?”

“许了。”

“许了什么?”

裴烬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掉了下来。“不告诉你。”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为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裴烬伸出手,把落在她头发上的一片雪花拿掉。雪花在他指尖化了,变成一滴很小的水珠。

“你知道的,”他说,“你一直都知道。”

姜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雪花和她。她忽然觉得,也许她真的知道——他的愿望和她的一样。

一月三日,开学。

新年的第一节课,李老师在讲台上讲新学期的安排。期末考试在即,寒假在望,学生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快放假了”的躁动。姜念坐在座位上,手机震了一下。裴烬发来一条消息:“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发了一条:“不告诉你。”

“为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裴烬沉默了一下,然后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我知道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和我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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