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薄荷味的夏天 > 第5章 照片

第5章 照片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照片下面的那行字。

那行字写的是:“姜念的监护人,您好。您的养女在临城一中的行为已经引起了多方关注。我们不希望把事情闹大,但如果您不加以干预,我们不排除将更多材料提交给学校及教育主管部门。请慎重考虑。”

姜念看完这行字,车里的空调似乎打得更低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若清,沈若清也在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像两个棋手在棋盘两侧估算彼此的下一步。

“这封邮件,”姜念说,“您觉得是谁发的?”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个人能查到您的邮箱,能拍到这种角度的照片,能精准地踩在‘威胁’和‘提醒’之间的界线上——他不是普通人,也不是普通学生。”

沈若清把手机收了回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所以呢?”

“所以转学解决不了问题。”姜念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您让我转学,我去了新学校,这个人照样能查到新学校的信息,照样能拍到新的照片,照样能给您的邮箱发邮件。您要让我转到什么时候?转到十八岁?转到高中毕业?还是转到这个人觉得够了为止?”

沈若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姜念知道,这句话打中了。

不是因为她说得有多好,而是因为沈若清是一个最怕麻烦的人。一次转学是麻烦,两次转学是更大的麻烦,无穷无尽的转学是她无法容忍的麻烦。与其在不同的学校之间疲于奔命,不如在一个地方把问题彻底解决。

这是沈若清的思维方式。

也是姜念赌的。

“给我一个月,”姜念说,“一个月之内,我会查清楚是谁发的邮件,解决好所有问题。如果一个月后您觉得不行,我无条件转学。”

沈若清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十天,”她说,像是在签一份合同,“从今天开始算。第三十一天的早上,如果你没有解决好,转学材料我会直接送到学校。”

“成交。”

姜念下了车,关上车门的瞬间,七月的热风扑面而来,把她脸上被冷气冻僵的皮肤吹得微微发疼。

她站在校门口,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1、发帖人是谁?(校外账号,但背后有校内联系人)

2、邮件是谁发的?如何获取沈若清邮箱?

3、周思哲和此事的关联程度?

4、裴烬去年十二月发生了什么?(家庭暴力,具体细节和后果)

5、谁在跟踪我?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五条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了校门。

她没有回教室,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操场。

器材室的门锁着。

这次是真的锁了——一把新的铁锁挂在门把手上,锁芯锃亮,看起来是今天刚换的。

姜念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锁。

门缝里透出一线黑暗,那团海绵垫还在里面,那个旧灯泡还挂在屋顶,那个纸鹤和那个塑料瓶还藏在某个人身上。

但门锁了。

她敲了两下门。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

“谁?”一个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姜念愣了一下。

不是裴烬的声音,是另一个男生的声音,比裴烬的声音更粗一些,带着一股不耐烦。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胖乎乎的男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篮球背心,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表情凶狠:“说了多少次器材室不开放——你是谁?”

“我找人。”

“找谁?”

“裴烬。”

胖男生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我懂了”的那种微妙变化。他上下打量了姜念一圈,然后往旁边让了让。

“他不在这儿。不过你可以进去看看。”

姜念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器材室里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海绵垫被叠整齐了,堆在墙角,地上扫干净了,连那个破旧的跨栏架都被扶了起来,靠在墙上。窗户被人擦过,玻璃上留下了抹布擦过的水痕,让黄昏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

但裴烬不在。

那个塑料瓶不在,纸鹤不在,创可贴的包装纸不在,任何能证明“裴烬来过这里”的痕迹都不在了。

“他把这儿收拾了,”胖男生靠在门框上,把扳手在手里转来转去,“今天下午弄的。干了快两个小时,一声没吭。我问他干嘛,他说‘不用了’,然后就走了。”

姜念看着这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器材室,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裴烬在收拾东西。

他把这个地方打扫干净,把散落的东西归置整齐,把窗玻璃擦亮——像一个人在离开之前做最后的清理。

“他说‘不用了’是什么意思?”姜念问。

胖男生耸了耸肩:“不知道。但他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了好多东西出来,瓶瓶罐罐的,放在那个窗台上了。他说不要让任何人动。你是第一个来的,你拿走吧,不然回头我给扫了。”

姜念走到窗台前。

窗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东西。

一个透明的塑料瓶,瓶身上还贴着那个淡蓝色的云朵创可贴,已经卷边了,但还在。

一个叠好的纸鹤,薄荷糖纸折的,纸鹤的翅膀有点歪,但看得出来折叠的时候很小心。

一颗薄荷糖,白色的,包装纸完好无损,和之前送给她的一模一样。

一个粉红色的小熊创可贴——不是新的,是用过的那个,被她贴在他手背上的那个。他揭下来了,没扔,洗干净了,抚平了,展平了放在窗台上。

姜念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个粉红色的小熊创可贴。

胶已经没什么黏性了,轻轻一碰就翘起来,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她把这个创可贴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背面沾着一点点暗红色的东西。

不是血。

是创可贴揭下来时带起的薄薄一层死皮和愈合中的伤口边缘。那道伤口在没有创可贴保护的情况下暴露在空气中,边缘已经结痂了,中间的嫩肉是新长的,粉红色的,像婴儿的皮肤。

裴烬的手背在愈合。

他的伤口在慢慢变好。

但他把创可贴留下了。

姜念把这个粉红色的小熊创可贴放在了口袋里——和裴烬会笑的那张照片放在一起,和周思哲偷拍她的那张拍立得放在一起。

左边口袋装着一个人的光,右边口袋装着另一个人的镜头,中间口袋装着一个用过的创可贴。

这就是她在临城一中的第十三天。

她收拾好窗台上的东西——水瓶、纸鹤、薄荷糖。然后她在窗台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贴在了窗沿上。

今天的创可贴是绿色的,上面印着一棵小小的仙人掌。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裴烬,没有配文。

五分钟后,裴烬回了消息。

裴烬:“你去了器材室?”

姜念:“嗯。”

裴烬:“东西看到了?”

姜念:“嗯。”

裴烬:“随便放的,不要就扔了。”

姜念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哦。”

对面又开始“对方正在输入”,反复了很多次,最后发过来一行字。

裴烬:“创可贴今天为什么是仙人掌?”

姜念:“因为仙人掌可以在沙漠里活很久。不需要很多水,不需要很多照顾,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

对面沉默了很久。

她正要把手机放进口袋,新消息弹了出来。

裴烬:“可我不想一个人了。”

姜念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暗紫,再变成深蓝,像一幅巨大的油画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涂抹。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一扇一扇窗户亮起来,像一颗一颗星星出现在夜空中。

她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可我不想一个人了。

短短的八个字,但她觉得每个字都有重量。不是那种压在胸口喘不过气的重量,是那种牵住手指不放开的重量,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力道大得让人疼,但你不忍心放手,因为那是一个人的全部生命。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删掉了,又打了另一段话,又删掉了。

最后她只打了四个字。

姜念:“我在呢。”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他的回复。

等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她点亮,又暗下去,她又点亮。

直到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从有到无,从无到有,反复了无数次,最后什么都没有发过来。

但姜念知道,裴烬在那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把“我在呢”这三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了一整个晚上。

因为他后半夜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

“有人在。”

只有三个字,但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发的。

姜念凌晨三点十九分刷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整个宿舍都在沉睡,苏晚晚的鼾声很有节奏地从上铺传下来,沈鹿溪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她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一个赞。

然后她发现,在她点赞之前的几分钟里,这条朋友圈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的点赞和评论。

她是第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

因为裴烬在三点二十一分删掉了这条朋友圈。

但姜念已经截了图,存在了手机相册里,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字——他。

她在黑暗的宿舍里把这张截图放大了看,看了很久。

“有人在。”

三个字,凌晨三点十七分。

一个从来不发朋友圈的人,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发了这三个字,然后四分钟之后删掉了。

这四分钟里,他等了什么?

在等谁?

姜念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风从纱窗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楼下栀子花和远处某个地方飘来的烧烤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她的手放在口袋上,口袋里那个粉红色的小熊创可贴硌着她的掌心,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不会说话的承诺。

她忽然想起下午周思哲说的一句话——“他的世界很黑,你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她当时没有回答。

但如果现在让她回答,她会说:我看得见黑暗,因为我从黑暗里走过。我知道黑暗里有什么——恐惧、孤独、还有那种“没有人会来”的绝望。所以我不会害怕走进去。

我害怕的是,我走进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手机震了一下。

裴烬:“明天见。”

姜念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她打了两个字。

姜念:“见见。”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约定“明天见”,也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有人用了“见见”这个词,把“明天见”拆成两个“见”,好像在说——不只是明天要见,而是要见很多面,每一面都要见,一直见到不见为止。

而那个“不见”,他们谁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那个字太沉了,沉到像一块石头,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只能放在那里,等它慢慢地被时间磨小,或者等它把时间磨穿。

那天晚上,裴烬没有睡。

他坐在家里的阳台上,脚边是几个空的啤酒罐——不是他喝的,是他爸喝完随手扔在地上的。屋里传来震耳欲聋的电视机声,一个男人含混的笑声混在里面,像一个破了洞的风箱,呼哧呼哧地漏着气。

他在阳台上坐了很久,久到天边开始发白。

他把手机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

相册里存着今天下午在器材室门口偷拍的一张照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总是不自觉地按下快门。

那不是一张好照片,构图歪了,光线太暗,焦点对在了旁边的树上,画面中央的人影反而模糊成了一团。

但那是姜念。

她站在器材室门口,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

他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这张照片留下来。

不是因为拍得好,是因为这张照片拍到的不是姜念的样子,而是他在看到她时,心脏跳动的频率。

那种频率,快到他害怕。

快到他想把它装进一个瓶子里,拧紧盖子,埋在最深最深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到。

因为这是他的。

只属于他的。

发抖的、滚烫的、不受控制的、无人知晓的心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