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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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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思哲约姜念见面的地点,选在了艺术楼三楼的摄影社活动室。

时间是周四下午四点,最后一节课结束后。

姜念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活动室比她想象的要大,大概有普通教室的两倍宽,被改造成了一个半专业的摄影工作室。墙上贴满了照片——人像、风景、静物,黑白的、彩色的、胶片的、数码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面色彩斑斓的告解墙。

北面那堵墙是整面的落地窗,午后的光线从窗户涌进来,被白色的纱帘过滤了一遍,变得柔和而均匀,落在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窗边立着三脚架,架子上有一台单反相机,镜头盖没盖,黑洞洞的镜头正对着门口。

姜念走进来的时候,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个镜头的方向。

“别担心,没在拍。”

声音从照片墙后面传来,温和,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会放松警惕的柔软。

周思哲从照片墙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一句英文——“The best time is now”。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匀称的手臂和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腕表。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变成了透明。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像一个“好人”。

那种你妈会喜欢、你班主任会信任、你所有亲戚都会说“这孩子真不错”的那种好人。

“姜念?”他朝她微微笑了一下,伸出手,“我是周思哲。”

姜念没有握他的手,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周思哲的手在空中尴尬地悬了一秒,然后自然地收回去,摸了摸后脑勺,笑容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喝水吗?活动室有饮水机。”

“不用。”

周思哲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墙上的照片,好像在整理语言。

这种开场白的方式姜念很熟悉——先制造一个“我只是随便聊聊”的氛围,让对方放松警惕,然后在不经意间抛出真正的问题。

心理战的第一步,永远是让对手觉得没有在打仗。

“帖子的事,我听说了。”周思哲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照片是在活动室这个位置拍的,所以我觉得我有责任跟你解释一下。”

他指了指窗户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器材室刚好被艺术楼的东侧翼挡住了大部分,只能看到一小片屋顶和墙角。但如果是站在窗户边、把身子探出去、用长焦镜头往斜下方拍,确实可以拍到器材室门口的画面。

角度和帖子里的第二张照片完全吻合。

姜念的目光在窗户和照片墙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落回周思哲脸上。

“赵美琪用你的相机拍的?”她问。

周思哲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搪瓷杯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一个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的紧绷,又瞬间恢复。

“美琪她……有时候会借用我的相机,”他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她可能是看到了什么,想拍下来,但没考虑后果。我已经跟她谈过了,她说她知道错了。”

“她看到了什么?”

周思哲看着她,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是在说“你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姜念当然知道。

赵美琪看到了她在器材室门口放创可贴,看到了她和裴烬隔着一个门槛面对面蹲着,看到了那些在黑暗中显得过分亲密的画面。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谁第一个发现了这些“画面”,谁第一个想到了用相机记录下来,谁第一个意识到这些照片可以被用来做什么。

赵美琪没有这种脑子。她有嫉妒,有冲动,有被人当枪使的无知。但她没有策划这一切的耐心和智谋。

“周思哲,”姜念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活动室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你找我来,不就是为了跟我说照片的事吗?既然要说,不如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周思哲的笑容终于有了一道裂缝。

很细,很短,像冰面上被锤子敲出的第一道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姜念看到了。

“照片是你拍的,”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你拍完之后,把照片给了赵美琪。你知道她会忍不住发出去,你知道她发了之后会闹大,你也知道闹大之后你不会有任何责任——毕竟相机是你的,但照片不是你的发的。你甚至可以在事后做一个‘好人’,来跟我道歉,获得我的信任。”

她顿了顿,看到周思哲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然后呢?”她问,“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活动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墙上的照片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安静而美好,每一张都构图精妙,光影考究,看得出拍摄者的审美和技术都相当在线。但此刻,这些照片在姜念眼里变成了一种证据。

有人用镜头记录了美。

有人用镜头记录了猎物。

而周思哲,显然是后者。

“你很有意思。”周思哲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社交性的、公式化的,这次的笑是从眼底蔓延出来的,带着一种真实的、甚至可以说是欣赏的意味。

“很多人都觉得我很好说话,”他说,靠在椅背上,姿态比刚才放松了许多,“因为我对谁都客气,对谁都微笑,从来不跟任何人起冲突。但你一上来就看穿了,不是因为我露出了破绽,而是你太敏锐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定在姜念的脸上,像一台对焦精准的相机。

“你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这么敏锐?”

这个问题像一把小刀,轻轻划开了姜念一直穿着的那件名叫“无所谓”的外套。

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到外套下面的东西。

“回答问题,”她说,语气没有因为他的夸奖而软化一丝一毫,“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周思哲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照片墙前面,从墙上取下来一张照片,递到姜念面前。

姜念接过来看了一眼。

照片拍的是裴烬。

但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裴烬。

照片里的裴烬比现在年轻一些,可能是高一时候的样子。他站在操场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阳光在他身后炸开,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表情不是现在这种“生人勿近”的冰冷,而是一种更接近“少年”的东西——眼神里有光,嘴角有弧度,整个人像一棵正在往上生长的树,挺拔、干净、充满生命力。

姜念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长时间。

她几乎认不出这个人。

不是因为外貌变了,裴烬的五官变化不大,黑发,冷白的皮肤,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现在几乎没有区别。

变的是眼神。

照片里的裴烬,眼睛会笑。

而这个会笑的裴烬,和她认识的那个在深夜里蜷缩在器材室墙角哭泣的裴烬,是同一个人。

“这是他高一刚入学时候的样子,”周思哲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怀念的口吻,“那时候他不是现在这样的。他成绩中等,不怎么说话,但也没人怕他。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帅的、存在感不强的男生。”

他走到窗边,背靠着窗台,双手插在裤兜里。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姜念抬眼看着他。

“上学期末,十二月份,”周思哲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个不该被太多人知道的故事,“裴烬的爸爸来学校了。”

姜念的手指在照片的边角上微微用力。

“不是来开家长会,”周思哲说,“是来打他的。”

活动室里的光线好像忽然暗了一些,或者只是姜念的错觉。纱帘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缓慢地飘动,像某种无声的、缓慢的告别。

“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大部分人都走了。裴烬迟了半个小时才从教室里出来,他爸在教学楼门口堵他。我正好在艺术楼这边收拾东西,从窗户看到了。”

周思哲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一个在陈述事实的旁观者。

“他爸喝了酒,喝了很多。他没有骂人,也没有说任何话,上来就是一脚。裴烬被踹倒在地上,然后他爸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拽起来,又扇了他一巴掌。他爸很高,大概一米八几,比裴烬还高半个头,下手很重。裴烬完全没有还手,也没有躲,就是……站在那里,让他打。”

姜念的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周思哲说,“我拿了相机,拍了几张。我想的是……这是证据,如果以后有什么事,这些照片可以用。”

他说得很坦然,像在解释一个合情合理的逻辑。

“后来呢?”姜念问。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紧,她用力咽了一下,让它恢复了正常。

“后来保安来了,他爸走了。裴烬一个人在地上坐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然后他站起来,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脖子上的伤,走了。”

周思哲转过身,看着窗外,夕阳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不说话,不笑,不跟任何人来往。他爸后来好像又来过一次,但裴烬没让他进校门。我不知道那次发生了什么,但裴烬从那之后就……彻底变了。然后就是那次打架,他把一个高二的学长打进了医院,学校本来要开除他,最后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变成了留级。”

他转过身来,看着姜念。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裴烬这个人,不是你能随便靠近的。他的世界很黑,你走进去,就出不来了。我不想看到你变成下一个他。”

姜念把那张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日期是去年十二月的某一天,旁边还有两个字——“记录”。

记录。

周思哲用这两个字定义了他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

这不叫做证据,也不叫做帮助。这是一种更隐秘的暴力——用镜头把一个人的痛苦裁剪成可以挂在墙上欣赏的画面,然后用“记录”这个名字给自己开脱。

“照片我拿走了。”姜念把那张裴烬的照片放进了口袋。

周思哲没有阻止她。

“还有一件事,”姜念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说不想看到我变成下一个裴烬——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去年十二月你拍下那些照片之后,不是把它们收起来,而是做点别的什么,裴烬可能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周思哲没有说话。

“你有一台相机,”姜念的声音很轻,“但你只学会了按快门,没有学会当一个好人。”

她走出了活动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了搪瓷杯被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走出艺术楼的时候,姜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阳光下穿着白T恤的裴烬,眼睛里装满了十六岁少年该有的光。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行铅笔写的日期。

去年十二月十四日。

距离现在不过七个多月。

七个月,能把一个人眼睛里的光全部熄灭吗?

能的。姜念知道能的。

她曾经用两年的时间,把自己从一个爱笑爱闹的女孩变成了现在这副刀枪不入的样子。七个月熄灭一个人的光,时间足够了。

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她掏出来一看,是周思哲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一张名片。不对,不是名片,是一张拍立得照片,很小,只有信用卡那么大,照片上是她自己。

是刚才她走进活动室的时候拍的。

她从门口走进来,逆着光,脸半明半暗,表情专注而警觉,像一只闻到危险的猫。

照片的右下角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两个字——“快门”。

周思哲的签名。

姜念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一阵恶寒从后背爬上来。

不是恐惧,是对一个人骨子里那种冷静的、不带感情色彩的“观察欲”感到本能的抵触。

她把照片揣进口袋,和裴烬的那张放在一起。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市的。

她接起来。

“姜念。”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冷淡,客气,带一点点鼻音,是沈女士。

“嗯。”

“我在你们学校门口,你出来一下。”

姜念抬起头,看到校门口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她挂了电话,走过去。

车门从里面打开,沈女士坐在后座,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和一对珍珠耳环。她看起来比上次年轻了一些,或者只是化了妆的原因。

“上车。”她说。

姜念上了车,坐在她旁边。前排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白手套的司机,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像一尊雕塑。

沈女士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姜念。

“这是什么?”

“你的转学申请材料。”

姜念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需要转学。”

“你需要。”沈女士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在这个学校待了不到两周就出了这样的事——帖子我看到了,照片我看到了,那个叫裴烬的男生我也了解过了。他不适合做你的同学。”

她看着姜念,目光冷静而笃定,像一个CEO在跟下属分析一份不够理想的财报。

“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静安国际学校,下周一就可以入学。这周五你把临城一中的退学手续办好,周末两天收拾东西,周一去新学校报到。”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冷气从出风口涌出来,吹在姜念的手臂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低下头,看着那份转学申请材料。

打印好的表格,签名栏已经签好了沈女士的名字——沈若清,三个字,行云流水,像一个已经把这件事翻篇了的人在翻下一页。

“我不转学。”姜念把文件放在了座椅上。

沈若清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姜念很熟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我已经做了决定,你只需要服从”的平静。

“姜念,你已经转过三次学了。”

“所以不差这一次。”

“你听我说完,”沈若清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静,但语速加快了一点,“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的监护权虽然在我名下,但我们之间一直保持着一种——默契。你不给我惹麻烦,我不管你的事。但现在你惹麻烦了。”

她顿了顿,看着姜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个男生的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他什么事?”

“他的事他自己清楚。”沈若清收回目光,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在鼻尖上按了按,像在掩饰某种不耐烦,“总之,这周五之前把手续办好。司机到时候会来接你。”

她伸手要去关车门,姜念用手挡住了门框。

“沈阿姨,”姜念叫了她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今年十七岁了。我还有一年就成年了。这一年里,我会保证自己的安全,保证不出事,保证不给您添任何麻烦。但我不会因为一份没有署名的帖子、几张借位拍的照片,就转第四次学。”

沈若清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

“你觉得这件事只是‘没有署名的帖子’和‘借位拍的照片’?”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像平静的湖面被石子打破,“我收到的可不是这些。”

姜念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收到了什么?”

沈若清没有回答。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封邮件,把屏幕转向姜念。

邮件是昨晚发出的,收件人是沈若清的工作邮箱。发件人的邮箱地址是一串乱码,看不出任何身份信息。

邮件的正文只有一张照片和一串文字。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很低,像是从桌子下面拍的。画面里是姜念和裴烬在器材室门口面对面蹲着的那个场景——和帖子里那张最暧昧的照片是同一个瞬间,但角度不同。这张照片更近,更清晰,清晰到能看清姜念脸上的表情——她笑着,嘴角弯起的弧度温柔的得不像她自己。

裴烬的脸被挡住了,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和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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