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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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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天气预报说有大雨。

但早上七点,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来,把临城一中的教学楼染成了一块巨大的金色蛋糕。天空蓝得不像要有雨的样子,只有西边很远的地方,有一小片灰色的云,像一块不小心洇在蓝色画布上的墨迹,安静地、缓慢地、以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朝这个方向蔓延过来。

姜念今天起得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她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翻出来看了一遍,最后穿了最普通的那套——黑色T恤、黑色工装裤、黑色短靴。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她到临城一中以来每一天的打扮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把头发放下来了。

之前一直扎着的高马尾,今天散成了披肩发,黑色的长发垂在肩头,把她的脸衬得柔和了一些。苏晚晚在刷牙的时候看到这一幕,牙刷差点从嘴里掉出来,含着一嘴泡沫含糊不清地说:“你你你你——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姜念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你放头发了!你从来不披头发的!因为你说披头发碍事!”

“今天没什么事。”姜念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苏晚晚眯着眼睛,用一种“我看穿你了但我不说”的表情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吐掉嘴里的泡沫,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是不是因为裴烬昨天说‘明天见’?”

姜念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

“你脸红了。”

“没有。”

“你耳根红了!姜念你的耳根出卖了你!”

姜念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确实有点热。但这种热度被她归类为“夏天太热导致”,和裴烬没有任何关系。

她这样告诉自己。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的时候,姜念走进教室,目光不自觉地扫向最后一排。

裴烬在。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在这七月末的天气里穿长袖,怎么看都不太正常。袖子一直盖到手腕,遮住了手背上的创可贴,也遮住了那些她只见过一次、但一直没有忘记的旧伤疤。

他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

不是手机,不是课本,是一张纸。很小的一张纸,叠成了四折,被他捏在指尖,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研究什么重要的文件。

姜念从他的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张纸的边角。

她看到了一行字。

她的字迹。

那是她前两天写在便利贴上的那行字——“今天没有太阳也没有云,今天是透明的。”

他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了。不,不是撕——是很小心地从桌面上揭下来的,因为纸张完整,没有一丝破损,边缘还带着一点点桌面上的灰尘。

他把她的字,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姜念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她把课本从桌洞里拿出来,翻开,合上,又翻开,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想一个问题。

裴烬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在别人面前是刀枪不入的校霸,打起架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在深夜的器材室门口是蜷缩在墙角哭泣的孩子,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在她面前是那个把糖洗干净了再送人的、笨拙的、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的少年。

三个完全不同的人,住在同一个身体里。

哪一个是真的?

还是每一个都是真的,只是被撕成了不同的碎片,散落在不同的人面前?

“姜念。”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裴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座位旁边。不是从她面前经过,是专门走过来了。整间教室的空气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早自习的读书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的圆。

所有人都看到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裴烬把一样东西放在了她桌上。

一盒牛奶。

不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普通牛奶。这盒牛奶的包装她没见过,纸盒比普通牛奶大了一圈,上面印着日文,看起来不像是学校附近能买到的。

他放下牛奶,没有说任何话,转身走了。

姜念拿起那盒牛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贴着一张很小的便利贴,是她用剩下的那叠便利贴里的,粉色的,边缘剪成了花边形。

便利贴上写着两个字:“热的。”

她伸手摸了摸牛奶盒,确实是温的。不是被太阳晒温的那种温,是用热水温过的、恰到好处的、可以直接喝的温。

他在来学校之前,用热水温了这盒牛奶,然后装在书包里,骑了不知道多远的距离,赶在早自习之前到了学校,只为了把这盒温热的牛奶放在她桌上。

姜念握着那盒牛奶,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课本里。

苏晚晚坐在旁边,清楚地看到姜念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尖,变成了一颗红豆的颜色。

那节早自习,姜念一个字都没有读。

第一节课是数学。

姜念的数学不太好,尤其是不太擅长几何。今天的课程内容是立体几何,老师姓王,四十多岁,秃顶,讲课喜欢用粉笔头砸人。当王老师拿着一个四面体模型走进教室的时候,姜念就知道这节课不会太好过。

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立方体,画完自己都看不下去,用橡皮擦掉了。

“这里。”一个声音从她旁边传来。

姜念转过头,裴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最后一排换到了她右边的空位——那个座位的主人请了病假,今天没来。

裴烬把自己手里的草稿纸推到姜念面前。

上面画着一个立方体。

不是用尺子量的,是徒手画的,但每一条线都横平竖直,每一个角度都精确得像是用CAD软件做出来的。立方体的几个顶点用字母标注了,辅助线画得清清楚楚,甚至用不同颜色的笔区分了不同的平面。

姜念看了看那张图,又看了看裴烬。

裴烬已经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题了,好像刚才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地演算着,数字写得工工整整,排列得像印刷体一样整齐。

姜念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裴烬的数学很好。

不,不是“很好”,是“极好”。他做题的速度比她快一倍以上,而且很少在草稿纸上留下涂改的痕迹。他的思路清晰得不像一个“因为打架留级”的人。

她想起林一舟说过的话:裴烬是因为上学期末休学了两个月,跟不上进度,才自愿留级的。

自愿留级。

不是因为成绩太差被迫留级,是跟不上了,自己选择了留一级。

这个人本来应该上高三了。

姜念把裴烬画的图挪到自己面前,顺着他的思路把那道几何题做完了。答案是对的。

她在图的下方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你数学怎么这么好?”

把草稿纸推回去的时候,裴烬正在写英语阅读。他的英语显然没有数学那么好,一篇阅读理解上有好几个单词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中文注释——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写得很认真。

他看了姜念写的那行字,没有回复,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了桌洞里。

然后他从桌洞里拿出另一张纸,放在姜念桌上。

那是一张数学试卷——高二上学期期末考试卷,裴烬的名字写在左上角,字迹端正得不像他写的。卷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答案,所有的步骤都完整而清晰,最后的总分是——143分。

满分150。

姜念看了一眼日期,是今年一月份的考试。

也就是说,在他经历了去年十二月那件事之后,在最痛苦的那段时间里,他的数学考了143分。

姜念把试卷还给他,这一次她没有写字,只是看了他一眼。

裴烬没有看她。他的侧脸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白。

数学课下课后,裴烬回了最后一排。

他走后,苏晚晚立刻凑过来,眼神亮得像两颗探照灯:“他数学那么好?!143分?!那是年级前十的水平啊!他干吗要留级?!”

“不知道。”姜念把那盒还没喝的牛奶放进桌洞里,声音很平静。

“你就不好奇吗?”

“不好奇。”

苏晚晚用一种“你骗鬼呢”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追问。因为她注意到姜念把那盒牛奶放进了桌洞最里面、最安全的位置,然后用课本挡住了它,像在藏一件珍贵的宝物。

中午,雨终于开始下了。

不是暴雨,是那种绵密的、细碎的、像雾一样的雨。雨丝斜斜地从天上飘下来,打在香樟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地、不停地翻着一本书。

姜念没有带伞。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中灰蒙蒙的天空,正在计算从这里跑到食堂需要淋多少雨。

一把黑色的伞从她身后伸过来,撑开了。

伞很大,大到能把两个人完全罩住。伞柄被递到她面前,伞后面是裴烬的脸。雨水在他身后的背景里织成一张灰色的网,让他的轮廓变得有些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素描。

“走吧。”他说。

姜念看了看那把伞,又看了看裴烬。

“你去食堂?”

“嗯。”

她从伞下钻进去,站在他右手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她闻到了那股薄荷混着烟草的味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因为雨把空气里的其他味道都冲刷掉了,只剩下最本质的、最干净的那一层。

裴烬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雨落在他的左肩上,浅灰色的T恤很快湿了一小片,颜色变得更深,贴在他瘦削的肩膀上。

“伞歪了。”姜念说。

“没歪。”

“你的肩膀湿了。”

“没湿。”

姜念伸手把伞扶正,雨立刻落在了她的右肩上。裴烬又偏过来,她又扶正。两个人像在完成一个无声的、固执的、谁都不肯让步的拉锯战。最后姜念放弃了,任由那把伞几乎整个罩在她头顶,而裴烬被淋湿了大半个身子。

从教学楼到食堂的路不远,正常步行大概需要四分钟。但今天这条路好像变长了,不是因为他们走得慢,而是因为每一步都被拉得很满,像电影的慢镜头,每一帧都被延长、被拉伸、被灌满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姜念低头看着地面上两个人被雨水打湿的影子。伞的影子像一个不规则的圆,把两个靠得很近的人形笼罩在下面。

她忽然想到,这就是“在一起”的意思吧。不是肩并肩,不是手牵手,是——在下雨的时候,有人愿意把伞全部让给你,自己淋湿也没关系。

他们走进食堂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过来了。

裴烬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水滴落在食堂门口的防滑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左肩和左边的头发全湿了,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在下巴尖上凝成一颗圆圆的水滴,然后啪嗒一下落在领口。

姜念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裴烬接过纸巾,没有擦自己的头发,先擦了伞,把伞面上的水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然后才把伞收好,夹在腋下,最后用那张已经半湿的纸巾在头发上胡乱抹了两把。

姜念看着他擦伞的动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在意这把伞,也不是在刻意对她好。他就是那种人——对任何事物都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珍视。对他的伞是这样,对他的塑料瓶是这样,对他口袋里的那张便利贴也是这样。

他珍视一切他能抓住的东西,因为他拥有的太少太少。

“走吧,吃饭。”裴烬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个球,精准地投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

姜念跟在他后面走进食堂,两个人的背影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披着头发的样子,想起苏晚晚说“你不对劲”,想起自己说“没什么事”。

确实没什么事。

只是下雨了。

只是有人撑了一把伞。

只是那把伞的伞柄,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下午第一节课,雨越下越大。

天像是被谁捅了个洞,雨水从那个洞里倾泻而下,打在窗户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有人在不停地往玻璃上扔石子。走廊里积了水,从台阶上淌下来,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沿着排水沟的方向咕噜咕噜地流着。

姜念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沈女士:“雨这么大,下午放学别自己回去,我让司机来接你。”

姜念还没来得及回复,又一条消息进来了,但不是一个联系人。

裴烬:“放学在教室等我。”

姜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看了看沈女士的消息,又看了看裴烬的消息。

两条消息之间隔了不到三十秒。

她先回了沈女士:“不用了,我自己回。”

然后回裴烬:“为什么?”

裴烬:“雨大。”

姜念:“我有伞。”

裴烬:“你没伞。”

姜念刚要打“你怎么知道”,忽然想起今天中午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雨的样子,想起了裴烬从她身后伸过来的那把黑伞。他看到了她没有伞,所以他记住了。

这个男人把关于她的一切都记住了,像在电脑里建了一个专属文件夹,分门别类,随时调用。

姜念把“你没伞”三个字看了好几遍,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对面没有再回复。

但姜念知道,放学后他一定会出现在教室门口。

就像他知道她一定会等他一样。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因为下雨改成了室内自习。

姜念在做英语阅读理解,做到第三篇的时候,一段文字忽然让她的笔停了下来。

那是一篇关于“依恋理论”的文章,讲的是人类早期与照顾者之间的互动模式如何影响成年后的亲密关系。文章里引用了心理学家鲍尔比的一句话:“人类最深刻的需求,是被一个自己选择的人所需要。”

她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

然后她忽然想到裴烬。

她想到他的父亲打他,想到他的母亲不知道在哪里——因为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想到他在深夜里一个人蜷缩在器材室门口哭泣,想到他把一个捡来的塑料瓶洗干净、珍藏起来、随身携带。

一个没有得到过爱的人,遇到了一点点的善意,就会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地、拼命地、不顾一切地抓住不放。

因为那一点点善意,是他全部的、仅有的、最后的希望。

姜念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她把笔放下,深呼吸了一次,两次,三次,把那点发热的感觉压了回去。

她不能在教室里哭。因为她不能向任何人解释她为什么哭。因为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英文阅读旁边的空白处,她用铅笔轻轻地写了一行字:“一个人最深的伤口,往往不在皮肤上,而在那些没有人问过的地方。”

写完她把这行字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直到纸张被橡皮擦出了一层毛边。

但她知道,那行字还在,只是被覆盖了。

就像裴烬手背上那些旧伤疤。

雨在放学前十分钟停了。

夏天的雨就是这样,来的时候轰轰烈烈,走的时候干脆利落,不留一丝拖泥带水的痕迹。乌云散开了,天空从灰色变回淡蓝色,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金色的扇子,慢慢地在天空中展开。

地面上全是积水,倒映着教学楼和天空,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散落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姜念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裴烬已经站在走廊上了。

他换了一件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换的,现在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手里拿着那把黑伞,伞已经收好了,像一个忠诚的侍卫,安静地站在他身侧。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下楼梯,走过教学楼的大厅,走出校门。

校门口的道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水膜,鞋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路边的梧桐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树上的雨珠还在往下滴,滴在路面上,滴在行人的肩膀上,滴在时间的缝隙里。

裴烬走在姜念的左边。

不是刻意选的,是因为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从左边经过,他走在她左边,刚好挡住飞溅起来的水花和那些看不见的危险。

姜念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她没有点破。

他们就这样走了一路,没有说话,没有对视,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交换。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超过一臂,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近了怕踩到对方,远了怕找不到对方,不远不近,一臂的距离,刚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姜念停下来等红灯。

裴烬也停下来。

红灯倒计时还有二十三秒。姜念看着那个数字一秒一秒地变小,正打算过马路的时候,裴烬忽然开口了。

“姜念。”

他很少叫她名字。大部分时候他不叫她的名字——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叫,叫“姜念”太生分,叫“喂”太随便,叫别的又怕她不高兴。

所以他很少开口叫她。

但这次他叫了。

“嗯?”姜念转过头。

裴烬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马路的人行道上,落在那些湿漉漉的砖块和积水的倒影上,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落脚。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他问。

雨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是暖的,但照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凉意。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清澈,像两汪没有被人发现过的泉水。

姜念看着他的侧脸,想到了那句英文阅读里的话——人类最深刻的需求,是被一个自己选择的人所需要。

他现在问她“为什么要对我好”,不是因为不想要这份好,而是因为太想要了,想要到害怕这是一场梦,害怕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害怕她给出的好随时可以被收回。

所以她要先确认。

确认这份好是真的,确认这份好不会突然消失,确认她的手里还有更多的好、源源不断的好、不会用完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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