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这种东西,就像夏天的野草。
你永远不知道它从哪儿冒出来的,等你看的时候,它已经长满了整面墙。
周三早上,姜念发现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从教学楼到食堂的那条路上,不断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然后走出几步远之后回过头来看她。那种目光她很熟悉——不是友善的好奇,是那种带着审判意味的、等着看好戏的窥探。
有人在窃窃私语。
她听不清内容,但她听清了“裴烬”两个字。
以及她自己的名字。
苏晚晚显然也注意到了。她挽着姜念的手臂,脸上的表情从“嗯?怎么了?”变成了“什么情况?”再到“这些人有病吧?”像是经历了一场完整的心理剧变。
“他们都在看什么啊?”苏晚晚压低声音,眉头皱得很紧,“你脸上有东西吗?”她伸手在姜念脸上比划了一下。
姜念把她的手拨开,语气很平淡:“别看他们就行。”
“可是他们在说你啊!”苏晚晚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愤愤不平,“我听到有人提你名字了!”
“让他们说。”
姜念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了个位置坐下,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小碟咸菜。苏晚晚坐在她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根本没心思吃。沈鹿溪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时不时用担忧的眼神瞟姜念一眼。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走过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三个女生,走在最前面那个扎着高马尾,化了妆,睫毛刷得像两把小扇子,嘴唇上涂着亮晶晶的唇釉。校服被她改过了,腰身收得很紧,勾勒出一个在这个年纪显得有些过分成熟的曲线。
她端着一杯酸奶,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姜念的餐桌旁边站定。
“你就是姜念?”高马尾女生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到。
姜念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这种开场白,这种架势,这种带着敌意的打量目光,她在前两所学校已经见过太多遍了。每一个版本的剧情都大同小异,区别只在于对手的长相和名字。
“我是。”她说。
高马尾女生的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把那杯酸奶放在姜念的餐盘旁边。
“请你喝的,”她顿了顿,“替裴烬请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食堂里暗涌的空气。周围几桌的筷子声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齐刷刷地落在这张桌子上。
苏晚晚的脸色变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刚要站起来,姜念不动声色地在桌子底下按住了她的手。
“我不认识你。”姜念对着高马尾说。
“你不必认识我,”高马尾的笑容纹丝不动,“你只需要知道,裴烬不是你能碰的人。”
姜念看着她,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粥。
“说完了?”她问,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高马尾的笑容终于裂了一道缝。
“你——”她往前迈了半步,手指指向姜念的脸,指甲上涂着鲜艳的红色,像五片染了血的小刀片。
“赵美琪。”一个男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所有人回头。
林一舟端着一碗面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嬉皮笑脸。他看了高马尾一眼,又看了姜念一眼,然后走上来,自然地挡在了两人之间。
“食堂是吃饭的地方,不是吵架的地方。”他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态度很明确,“有什么事私下去说,别在这儿影响别人。”
赵美琪看了林一舟一眼,嗤笑了一声:“哟,这么快就来护花了?林一舟你是不是也想凑一份啊?一个裴烬还不够,再多加一个你?她吃得下吗?”
这话说得很难听。
苏晚晚的脸色已经铁青了。沈鹿溪放下豆浆杯,手指微微发抖。就连旁边几桌不认识姜念的人,都露出了不忍的表情。
但姜念本人是这个食堂里最平静的人。
她放下粥碗,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的动作很慢,很从容。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赵美琪面前。
她比赵美琪高了小半个头。不是因为她特别高,而是因为赵美琪穿了平底鞋,而姜念的黑色短靴自带三厘米的跟。这个高度差不大,但足够让姜念的视线微微向下,形成一种自然而然的高位俯视。
“赵美琪,”姜念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你替裴烬请我喝酸奶,裴烬知道吗?”
赵美琪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但姜念捕捉到了。
“你跟裴烬什么关系?”姜念继续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女朋友?青梅竹马?还是——你自己封的?”
周围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美琪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的两个跟班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后,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开口。
“我跟裴烬的事,轮不到你来管。”赵美琪终于挤出一句话。
“那你跟裴烬的事,也轮不到我管。”姜念笑了,笑容很干净,干净得让赵美琪的笑容显得格外脏,“所以这瓶酸奶,你还是自己喝吧。”
她拿起那杯酸奶,轻轻地放回赵美琪手里,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喝粥。
全程没有提高音量,没有说一个脏字,没有动一根手指。
但食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
赵美琪端着酸奶站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冷哼一声转身走了。高跟鞋——不对,平底布鞋踩在食堂的瓷砖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远没有她的气势那么响亮。
她走后,苏晚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潜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你刚才吓死我了!”她捂着胸口,“我以为你要跟她打起来!”
“打起来太吵了,”姜念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而且影响食欲。”
苏晚晚:“……”
沈鹿溪在旁边小声说:“可是她为什么要找你麻烦啊?你又不认识她。”
姜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心里很清楚。
不是因为赵美琪喜欢裴烬——那种程度的喜欢,更像是占有。一个习惯了站在舞台中央的人,突然发现灯光偏移了方向,照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她不舒服,不是因为她在乎裴烬,而是因为她在乎舞台。
但姜念不知道的是,赵美琪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大戏,还在后面。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一个帖子在学校贴吧里炸了。
标题很劲爆:八一八那个转学两周就搞定校霸的女生。
内容更劲爆。发帖人自称是“知情人士”,说新转来的姜念在之前的学校就因为作风问题被开除了,到了临城一中还不老实,一上来就瞄准了裴烬。说她故意在体育课上把球打到裴烬面前,故意在晚自习后去器材室“偶遇”裴烬,手段很高明,短短几天就让裴烬对她另眼相看。
帖子下面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隔着很远用手机偷拍的。第一张是姜念蹲在器材室门口放创可贴的画面,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脸和一个蹲着的轮廓。第二张是裴烬从器材室走出来的画面,黑色的卫衣被风吹起一角,背景是昏黄的路灯和模糊的夜色。第三张最致命——是两个人隔着一个门槛面对面蹲着的画面,角度刁钻,看起来像是在接吻。
实际上不是。但照片不会说谎,照片只会呈现出最有利于拍摄者的角度。
底下的评论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就突破了三百条。
“这就是那个新来的?长得也就那样吧。”
“裴烬怎么会看上她?”
“器材室不是早就锁了吗?他们怎么进去的?”
“听说是裴烬把锁砸了。”
“我的天,为了约会把学校的锁砸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们俩还挺有夫妻相的?”
“楼上的眼瞎了吧。”
苏晚晚在课间刷到这条帖子的时候,差点把手机摔了。
“这是谁干的?!”她举着手机,声音大得半个走廊都能听到,“谁拍的?谁写的?这是什么狗屁‘知情人士’?知情个屁!这完全是在造谣!”
姜念从她手里拿过手机,面无表情地往下翻了两页。
照片拍得很好。不是专业的好,是那种“歪打正着”的好。器材室昏黄的灯光、夜晚的静谧、两个人之间微妙的距离感——所有这些元素被粗暴地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副暧昧到极致的画面。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三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完全不同。第一张是从操场方向拍的,第二张是从艺术楼方向拍的,第三张是从围墙方向拍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拍照的人不是一个人,或者一个人换了三个位置。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说明这件事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预谋的。
有人在跟着她。
从她到临城一中的第一天起。
姜念把手机还给苏晚晚,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不生气吗?”苏晚晚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生气有用吗?”
“可是——他们这样污蔑你!”
“污蔑”这个词让姜念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倒不觉得这是污蔑。照片是真的,时间是真的,地点是真的,她和裴烬确实在那个时间、在那个地点、以那个距离待在一起。帖子里的其他内容是编的,但那些编造的内容之所以能被相信,是因为照片提供了“证据”。
而照片之所以能成为“证据”,是因为她确实做了那些事。
她去器材室了。
她把球打到裴烬面前了。
她给裴烬贴创可贴了。
她接受了裴烬的糖。
所有这些,都是事实。
所以这不是污蔑。这是一次信息不对称条件下的精准打击——有人掌握了她不知道别人掌握了的信息,然后选择了一个对她最不利的时机,把这些信息以一种最不利于她的方式公布了出来。
谁能从这件事里获益?
姜念在脑子里把最近几天见过的所有人快速过了一遍。赵美琪是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但赵美琪今天的表现太蠢了,蠢到不像是能策划出这种事的人。一个能在她身边安插眼睛、能拍到三张不同角度照片的人,不会蠢到在食堂当众跳出来。
所以她身后还有人。
一个更聪明、更隐蔽、更能沉得住气的人。
姜念把手机还给苏晚晚,说了一句让苏晚晚摸不着头脑的话:“帮我个忙。把帖子里所有提到我名字的楼层截图保存,一个都不要漏。”
“啊?为什么?”
“以后用得上。”
苏晚晚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乖乖地开始截图了。
沈鹿溪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犹豫了很久,终于小声说了一句:“姜念,我知道是谁拍的。”
姜念的目光转向她。
沈鹿溪咬着下唇,手指绞着校服的衣角,都快把布料拧出一个洞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第二张照片……那个角度,只能从艺术楼三楼的窗户拍。艺术楼三楼东侧那个教室,是摄影社的活动室。摄影社的钥匙只有三个人有。”
“哪三个?”姜念问。
“社长周思哲,副社长——赵美琪,还有一个是……”沈鹿溪的声音更小了,“教务处的王老师。”
姜念的眼神微微眯了一下。
赵美琪是摄影社副社长。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沈鹿溪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我……我也是摄影社的。我是新加入的,上周才交了申请,社长说让我这学期正式入社……”
苏晚晚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沈鹿溪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太会拍照,我就是……喜欢看别人拍出来的照片。社长拍的照片特别好看,我觉得他很有才华……”
苏晚晚和姜念同时注意到,沈鹿溪在提到“社长”两个字的时候,耳尖变成了一颗红豆的颜色。
姜念在心里把这个叫周思哲的人的名字记了下来。
上午第四节课,裴烬来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集中在他身上。不是因为他迟到——他每天都迟到。是因为那个帖子,也因为帖子里那个暧昧不清的照片男主角,此刻正穿着那件黑色卫衣,手背上贴着一个透明的创可贴,步伐散漫地从教室前门走进来,像一头误入瓷器店的牛。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既没有因为帖子而愤怒,也没有因为绯闻而尴尬。他甚至连手机都没看,好像那个在校园里炸开了锅的帖子,对他来说不过是空气里多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但他经过姜念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停,是他走过去的时候,姜念正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那一瞬间,姜念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尴尬,不是那种“你给我惹麻烦了”的责怪。
是一种她不太确认的、近乎于担心的表情。
他在担心她。
裴烬在担心她。
这个认知让姜念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有一种说不出的酸胀感蔓延开来,从胸口一直涌到指尖。
然后裴烬收回目光,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校服外套蒙在头上,趴下了。
苏晚晚从前面回过头来,用气音说:“他是不是还不知道帖子的事?”
姜念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应该不知道。
因为如果他知道,他不会是这种反应。
裴烬这个人,生气的时候不会骂人,不会摔东西,不会大吼大叫。他会直接动手。就像打赵猛那次一样,连一句开场白都没有,拳头就是他的语言。
如果他知道有人偷拍姜念,有人把姜念的照片发到网上,有人用那种下作的方式编排姜念——
他不会趴在桌上睡觉。
他会直接找到那个人,用他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而那种方式,一定不是学校希望看到的。
姜念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不是因为她怕事情闹大,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考虑“裴烬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处分”。这本来不应该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来临城一中只有一个目标:安安静静地度过剩下的高中时光,不惹事,不出头,不让任何人注意到她,然后高考,离开,去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她的地方。
这就是她给自己画好的路线图。
可是现在,这个路线图上多了一个变量。一个穿着黑色卫衣、手背上贴着透明创可贴、总是坐在器材室昏暗灯光里独自崩溃的变量。
这个变量像个黑洞,把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吸进去,连带着她的注意力、她的判断力、她引以为傲的冷静,都被那股力量拉扯得变了形。
姜念把这种不适感归结为“不习惯”。
她不习惯关心别人。她已经很久没有关心过任何人了。
午休的时候,姜念没有回宿舍。
她一个人去了图书馆。
不是为了看书,是为了查一个人。
摄影社社长周思哲,高二三班,成绩年级前十,校刊副主编,市摄影比赛一等奖获得者,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姜念在图书馆的电脑上搜到了这些信息,也搜到了他的照片。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长相清秀,气质斯文,笑起来的时候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照片上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台单反相机,站在一片银杏林里,阳光穿过金黄色的叶子落在他脸上,画面美好得像一部青春电影的剧照。
一个好到近乎完美的人。
但姜念见过太多“好到近乎完美”的人,她知道完美的表面下通常藏着什么样的一团糟。
她从电脑前站起来,走到书架间,随手抽了一本书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照片是周思哲拍的——或者是赵美琪用摄影社的相机拍的——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赵美琪的目的是显而易见的:她想让姜念出丑,想让所有人知道“裴烬是她的地盘”。但周思哲呢?一个年级前十的好学生,一个老师眼中的得意门生,为什么要掺和这种事?
除非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姜念来的。
是冲着裴烬来的。
姜念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下来。
她想起来了。林一舟说过,裴烬留过一级。上学期末出了什么事,休学了两个月,回来就跟不上了。
上学期末出了什么事?
那件事,和摄影社社长有什么关系?
姜念把书放回书架,转身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白花花的一片,晃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帖子。
帖子已经被删了。
发帖人的账号被封禁,所有楼层都显示“由于违反吧规,该内容已被删除”。
删得很快。
比姜念预想的要快得多。
她本来以为至少要闹到明天才会有人出来管的。
两分钟之后,苏晚晚的消息进来了:“帖子被删了!是学校让删的!好像是有人跟教导主任说了!”
紧接着是第二条消息:“听说是有人直接去政教处反映了!你知道是谁吗?!”
姜念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三条消息又来了:“是裴烬!!!有人看到裴烬上午第四节课没来上课,去了政教处!!!他在里面待了整整一节课!!!”
姜念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七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温度至少三十四度,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把远处的建筑扭曲成模糊的轮廓。
她的后背被汗打湿了一小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但她觉得后背发凉。
裴烬上午第四节课的时候,确实不在教室。
她以为他在睡觉——校服外套蒙着头,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但她那时候没有仔细看,她不知道蒙在校服外套下面的,是空荡荡的椅子和一团伪造的隆起。
他去找了政教处。
他不知道这件事的方式,不是不看帖子,是直接去把帖子的根给拔了。
姜念攥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
这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无声无息地做了一件很大的事。没有告诉她,没有邀功,没有任何让她知道的意思。
他就那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