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给她一颗糖一样,自然而然,理所当然。
姜念在三十四度的高温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她想找一个形容词来描述,但怎么也找不到。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不是心疼,心疼太窄了。是一种更接近“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的感觉,像薄荷糖在舌尖炸开的第一秒,凉意变成灼烧,灼烧变成一种让人想哭的温柔。
她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
姜念:“你上午去政教处了?”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出现了,又消失了,又出现了。
裴烬:“嗯。”
姜念:“为什么?”
裴烬:“那个帖子不该存在。”
姜念:“那是我的事。”
裴烬:“照片里有我。”
姜念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照片里有我。他说得理所应当,好像他去找政教处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照片里有我”,所以他有权利、有立场去处理这件事。
他在保护他自己。
不是她。
他在保护他自己。
姜念被这个逻辑气得有点想笑,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她打了一行字:“你就不怕政教处问你我们什么关系?”
这一次,对方的回复没有犹豫。
裴烬:“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姜念看着这行字,觉得胸口那个炸开的东西突然被人塞回去了,塞得很用力,塞得她有点疼。
没什么关系。
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在意这句话。她和裴烬确实没什么关系,他们不是朋友,不是同学——连同学都算不上,只是恰好坐在同一个教室里、恰好共享同一段下课铃声的两个陌生人。
他说得对。
但为什么她会有一种“这句话不应该由他说出来”的感觉?
这种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姜念花了两秒钟把它压下去,然后回复了一条很理智的消息。
姜念:“不管怎么说,谢谢。”
裴烬:“不用谢。”
姜念:“创可贴我明天放你桌上。”
裴烬:“今天还没贴。”
姜念:“你不是贴了透明的吗?”
裴烬:“那是昨天的。今天是今天。”
姜念被这句话噎住了。
今天的创可贴?
她以为昨天的透明创可贴已经算是一个“完成时”了,但她忽略了一件事——她说的是“每天贴一个”,不是“贴一个”。这个男人把这个当成了一项持续性的工作,每天都要打卡的那种。
她从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了一片创可贴。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随手揣的,图案是一只小鲸鱼,浅灰色的,喷着水柱。
她看了看那只小鲸鱼,拍了张照,发给了裴烬。
姜念:“今天的。晚上贴。”
裴烬:“现在贴。”
姜念:“我不在学校。”
裴烬:“你在图书馆。”
姜念的手顿了一下。
他怎么会知道她在图书馆?
她下意识地抬头环顾四周。图书馆门口的空地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棵香樟树在风里摇晃着叶子,投下斑驳的树影。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再远一点的教学楼里传出模糊的上课铃声。
没有人。
但裴烬知道她在图书馆。
他怎么知道的?
姜念忽然觉得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那不是恐惧,是一种被人从远处注视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感。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裴烬说“你在图书馆”。
她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裴烬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教学楼顶层窗户往下拍的,角度很高,但画面很清晰。画面里是图书馆门口的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穿白T恤的女孩,正低着头看手机。女孩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但从身形和衣服的颜色能看出来,那就是姜念。
姜念放大那张照片,仔细看了每一个细节。
照片拍的正是她现在站的位置,她现在的姿势,她现在穿的衣服。
拍摄者就在她头顶的某个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教学楼。
五层楼,几十扇窗户,大部分窗户被午后的阳光反射成一片刺目的白,看不清里面的任何东西。但她知道,其中一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在看着她。
那个人甚至不是偷偷摸摸地看着她。
他拍了照片,发给她,分明是要让她知道——我在看你。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宣告,介于挑衅和坦白之间,像一道界线,你跨过去就是暧昧,退回来就是礼貌,站在上面就是煎熬。
姜念站在原地,抬起头,对着那栋楼亮着光的窗户,举起了手机。
她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阳光下的一片窗户,反光太强,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把这张照片发了过去。
配文是:“被我发现了吧。”
裴烬没有回复。
但姜念知道他在看。
因为她给裴烬设置的微信备注名旁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很久,很久。
最后,什么都没有发过来。
下午四点,临城一中下了第二节课。
姜念被班主任李静叫去了办公室。
李老师的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姜念推门进去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冷气让她打了个哆嗦。李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截图,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内容。
“坐吧。”李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姜念坐下来,后背挺得很直。
李老师看了她几秒,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作为一个班主任,她处理过很多学生之间的纠纷,吵架的、打架的、早恋的、偷东西的,但面对姜念,她总觉得自己的那套经验有点不够用。
这个女孩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高中生。她的眼睛里没有那种这个年纪该有的慌张和局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甚至可以说是——老练。
“帖子的事,学校已经处理了。”李老师开门见山,“发帖人是校外的一个账号,学校已经在联系网警了。”
姜念点了点头。
她知道发帖人肯定不会是校外账号。但她也知道,学校需要一个可以让各方都下得来的台阶。
“姜念,”李老师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你跟裴烬……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迟早要来。
姜念看着李老师,没有回避,也没有闪躲。
“同学关系。”她说。
李老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钟,像是在判断这双眼睛里有没有谎言。
“好,”李老师最终点了头,“我信你。但是姜念,我想提醒你一件事——裴烬这个孩子,很复杂。他的家庭情况、他的心理状态、他的过去,都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我不是说你有错,我是说……你要保护好自己。”
这句话让姜念微微皱了一下眉。
不是因为不认同,而是因为她从李老师的话里听出了一层她没有预料到的意思——李老师在担心她,不是担心她早恋,不是担心她惹事,而是担心她……被裴烬连累。
“裴烬上周打架的事,”李老师继续说,“学校本来要给他一个严重警告处分,但考虑到他的……特殊情况,最后改成了通报批评。如果再有一次,他很可能会被劝退。”
特殊情况。
姜念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
什么样的“特殊情况”,能让一个打架打到差点把人打残废的学生,只得到一个通报批评?
她没有问。但她知道,这个“特殊情况”,和器材室门口深夜的哭声有关,和手背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旧伤有关,和裴烬眼睛里那种不属于任何少年的、过早出现的放弃有关。
“我知道了。”姜念说。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夕阳已经变成了橘红色。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上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站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裴烬:“老师找你?”
姜念:“嗯。”
裴烬:“说了什么?”
姜念:“让我离你远点。”
这是事实,虽然不是李老师的原话,但大意如此。她没有添油加醋。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姜念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
然后消息来了。
裴烬:“那你离吧。”
四个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表情包,没有任何多余的标点。
姜念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说“你走吧”的时候,其实想说的是“请你留下来”;而最悲伤的是,他们永远不敢把后半句说出来,因为你真的走了。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
姜念:“不。”
裴烬:“……”
姜念:“我不。”
裴烬没有再回复。
但那天晚自习的时候,姜念的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创可贴,不是糖。
是一杯奶茶。
焦糖味的,温温的,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吸管被一张小纸条包着,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依然歪歪扭扭,依然用力得把纸戳出了小洞。
那行字是:“那你也别跑。”
姜念拿起那杯奶茶,撕开吸管的包装,插进去,喝了一口。
甜的。
很甜,甜得有点过分,像是放了三倍的糖浆,甜到嗓子眼发腻。
但她没有皱眉头。
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杯奶茶,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角,用手机拍了张照,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杯空了的奶茶,焦糖色的残渣挂在杯壁上,像一幅被夕阳染过的画。
苏晚晚第一个点赞,评论是一串感叹号和一个问号:“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姜念没有回复。
但她在朋友圈的浏览记录里,看到了一个纯黑色的头像。
那个句号。
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像一扇关着的门一样的头像。
它在她的朋友圈里停留了很长时间,长到姜念忍不住截了个图。
然后那头像消失了。
两分钟后,她的微信收到了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写着:“我是周思哲。照片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姜念看着这条验证消息,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不是那种温柔的、好看的弧度。
是一种猎人在猎物终于踏入陷阱时才会露出的、带着一点残忍的微笑。
她点了“通过”。
——第四章完——
那天深夜,裴烬没有去器材室。
他坐在学校操场的主席台上,脚下是一整片空无一人的操场。月光很亮,亮到不需要灯光就能看清跑道上的每一道白线。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姜念的朋友圈界面上。那张奶茶杯的照片被他放大缩小了很多次,每次都觉得看清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清。
他忽然想起下午发给姜念的那句话——“那你离吧。”
发出去的那一秒他就后悔了。
但他说不出“别走”这两个字。
不是因为这两个字难写,是因为他不知道说出口之后,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一个“好”字。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月亮。
夜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远处农田里小麦快要成熟的气息。那种味道很干净,干净得让他想起今天中午,从教学楼窗户往下看的时候,姜念站在图书馆门口抬头看他的样子。
她不知道他在哪扇窗户后面。
但她还是抬头了。
她对着整栋楼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是给他的,是给空气的,是给风的,是给不知道是不是在看的某个人的。
但裴烬把那个笑容收进了眼睛里,存进了心里,放在了那个透明的塑料瓶和那个纸鹤的旁边。
那个地方越来越满了。
满到他害怕。
满到他每天晚上都要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看,看到天亮,看到眼眶发酸,看到那些东西像刺一样扎进他的心脏,拔不出来,也不想拔。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瓶——姜念第一天晚上给他的那个,洗干净了的,透明的,标签已经被他撕掉了,瓶身上贴着一个创可贴,淡蓝色的云朵,已经贴了两天了,边缘开始卷起,但他不想撕掉。
他把瓶子举到月光下,透过瓶身看月亮。
月亮变了形,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光,像一个不太圆的句号。
裴烬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有给姜念起外号。
她叫他“小熊”——因为她贴的小熊创可贴。
那他应该叫她什么?
他看着瓶子里折射出来的那团白光,想了几秒钟,然后他拿出手机,在备注姜念的微信名字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三个字。
小姜糖。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太黏了,删掉了。
又打了两个字。
小念。
这两个字太普通了,不够特别。
他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打,就把原来的“姜念”留在了那里。
因为任何名字都不对。
她就是她。
一个给他贴创可贴、给他叠纸鹤、在三十四度的高温里让他觉得后背发凉的女孩。
一个他明明应该离得越远越好,但每一步都在往她方向走的女孩。
他把塑料瓶重新揣进口袋,从主席台上跳下来,落地的瞬间膝盖弯了一下,旧伤隐隐作痛。
他龇了龇牙,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不是高兴。
是觉得自己可笑。
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明明知道稻草救不了他,但他就是不肯松手。
因为稻草是温的。
因为稻草是甜的。
因为稻草是姜黄色——和今天那杯奶茶的焦糖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