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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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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七点十分,姜念被苏晚晚的闹钟炸醒。

“啊啊啊啊啊要迟到了!!!”苏晚晚从上铺翻下来,头发像鸟窝一样顶在脑袋上,拖鞋都穿反了,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窜天猴,“鹿溪你为什么不叫我!说好的六点半叫我呢!”

沈鹿溪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了,小声说:“我……我叫你了,你说再睡五分钟……”

“那你怎么不继续叫我!”

“我……叫了三次……”

姜念面无表情地从被窝里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二分。早自习七点四十开始,她们还剩二十八分钟。

她用了十五分钟洗漱换衣服,七点二十七分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苏晚晚还在跟自己的头发作斗争。

“走吧,来不及了。”姜念拽着她的手腕往外拖。

苏晚晚一手拿着皮筋一手拿着梳子,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等等等等我的鞋——!”

三个人踩着早自习的铃声冲进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零星几个迟到的学生从她们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

二班在三楼最东边,教室门大敞着,李静老师站在讲台上点名。听到门口稀里哗啦的动静,头都没抬:“进来。”

苏晚晚捂着胸口小碎步跑进去,沈鹿溪跟在后面,姜念走在最后。

进去的时候,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教室。

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裴烬趴在桌上,校服外套蒙着头,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纹丝不动。桌上没有书,没有笔,没有任何东西,干净得不像有人在使用。

姜念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走向自己的座位。

苏晚晚在早自习上偷偷传纸条,被李静老师抓了个正着,罚站了一节课。沈鹿溪在旁边偷偷笑,笑到一半发现李老师在看自己,赶紧低下头假装背英语单词。

姜念对这个热闹的早晨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唯一的感受是——她忘了买水。

昨晚那瓶写着“念念不忘”的矿泉水不知道被谁拿走了,宿舍里的水壶烧出来的水有一股怪味,她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现在的她口干舌燥,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你有水吗?”她小声问站在旁边的苏晚晚。

苏晚晚摇摇头:“我杯子忘在宿舍了。”

姜念又看向沈鹿溪。沈鹿溪翻了翻书包,面露难色:“我只有一瓶喝了一半的……”

“不用了。”

姜念舔了舔嘴唇,忍了。

早自习结束,苏晚晚像被放出笼子的鸟一样立刻活了过来,拉着沈鹿溪去走廊上透气。姜念趴在桌上闭了会儿眼,口渴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喉咙里,说不上多疼,但一直在那儿,让人没办法忽略。

她起身去了洗手间,洗了把脸,水龙头里的水带着一股铁锈味,她还是喝了两口。

路过三班门口的时候,一个瘦高的男生迎面走来,差点撞上她。

“哎,不好意思——”男生退了一步,看清她的脸后愣了一下,“你是……二班新来的那个?”

姜念不记得见过他,没搭理,继续往前走。

“哎哎哎!”男生跟上来两步,笑着说,“我叫林一舟,三班的,昨天在操场见过的。你叫什么名字?”

“姜念。”

“姜念?哪个念?思念的念?”他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好名字,我记住了。”

姜念脚步没停,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不用记住。”

林一舟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看着她走进二班教室的门,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挺酷啊。”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姓周,五十多岁,秃顶,讲课的时候喜欢摇头晃脑,念到古文就闭眼,一副沉醉的样子。姜念不怎么听得进去,翻了两页课本,发现这本书她已经自学过了。

她干脆开始写数学作业。

写到一半,一张纸条从右边飞过来,精准地落在她笔尖旁边。

姜念看了一眼,是苏晚晚的笔迹:“林一舟是不是找你了?”

姜念在下面写了一个字:“嗯。”

纸条飞回去,又飞回来:“他跟你说什么了?”

“问我名字。”

苏晚晚的纸条回来得飞快,看得出来她写得很用力:“他是不是说要记住你?你别被他骗了,那家伙就是个中央空调,对谁都那样。”

姜念写了两个字:“没骗。”

然后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桌洞里。

苏晚晚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你没事吧”的询问。姜念摇了摇头,继续写数学作业。

语文课下了之后有一个大课间,二十分钟。苏晚晚去小卖部买零食,沈鹿溪去接水,姜念趴在桌上补了一小觉。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好像是几个男生在追着打闹。姜念没在意,把脸埋进胳膊里,准备继续睡。

“砰”的一声,教室前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裴烬!裴烬在不在!”一个高一模样的男生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喘着气朝教室里喊。

班里的人齐刷刷看向最后一排——裴烬不在座位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消失了,桌上只剩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外套。

“他去哪儿了?操场上有人打架,你们班的裴烬——不是,是有人在打裴烬!”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有人打裴烬?”

“谁啊?找死吧?”

“走走走去看看!”

三四个男生呼啦一下站起来往外跑,走廊上其他班的人也闻风而动,楼梯间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

姜念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抬头。

直到苏晚晚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手里还举着一包薯片,气喘吁吁地说:“姜念!操场上!裴烬和体育特长班的赵猛打起来了!不是,是赵猛带了四个人堵裴烬!你快去看啊!”

姜念慢慢抬起头,看了苏晚晚一眼:“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晚晚被她这个反应噎了一下,挠了挠头:“也是哦,跟你没关系……但是大家都去了,你就当看热闹嘛!听说赵猛他们拿了棍子!”

拿了棍子。

五个打一个。

姜念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这个比例,然后站了起来。

“走。”她说。

苏晚晚以为她是去看热闹的,兴奋地拉着她的手往外跑。

操场上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姜念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或者说,根本没有发生她想象中的战斗。

赵猛躺在地上,鼻子在流血,左眼眶青了一大片,正在痛苦地蜷着身体呻吟。他带来的四个人有两个蹲在旁边捂着肚子,一个跪在地上干呕,还有一个不在了——据说跑了。

而裴烬站在人群中央,像一座孤岛。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衣领上有几道褶皱,袖口卷到肩膀,露出精瘦而结实的手臂。右手手背上有一道血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上的血。

一滴血从他指尖甩出去,落在水泥地上,很快被太阳晒干,变成一个微不可见的褐色圆点。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出一圈真空地带,没有人敢靠近他。

裴烬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那种眼神姜念见过——没有愤怒,没有戾气,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漠然。好像在说:你们看够了吗?看够了就滚。

然后他看到了人群边缘的姜念。

一瞬间的事。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但姜念捕捉到了一个东西——他看到她的时候,瞳孔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收缩。不是惊讶,不是在意,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反应,像猫遇到水。

她不知道这个反应意味着什么。

但她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教导主任闻讯赶来,围观的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开。裴烬被带到政教处,赵猛被送去了校医室,五个人参与斗殴的事在十分钟之内传遍了整个学校。

姜念回到教室,在座位上坐下。苏晚晚还在激动地跟沈鹿溪描述刚才的场面:“你没看到!裴烬一个人打五个!五个人啊!赵猛那个棍子根本没碰到他!他打架跟拍电影一样——”

沈鹿溪脸色发白,小声说:“好吓人啊,为什么要打架啊?”

“好像是赵猛说了什么话惹到裴烬了,具体说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赵猛那个嘴就是欠……”

姜念听着她们的对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几下。

她在想一个问题。

裴烬打架的时候,那种漠然的眼神——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甚至不是好斗。那种眼神更像是一种……放弃。

放弃了对疼痛的在意,放弃了对外界评价的在意,放弃了所有的后果。

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在十八岁的时候拥有这种眼神?

午饭时间,姜念一个人去了食堂。

苏晚晚和沈鹿溪被老师叫去搬资料,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正准备吃,对面忽然坐了一个人。

林一舟端着一碗面,冲她咧嘴笑:“一个人吃饭多无聊,我陪你。”

姜念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吃饭。

林一舟也不尴尬,一边吸溜面条一边说:“上午操场上的事你看到了吗?”

“嗯。”

“裴烬这个人,”林一舟压低声音,“我劝你离他远点。他不只是能打,他是有问题的。你知道吗,他本来应该上高三了,留了一级。”

姜念的筷子顿了一下。

“为什么留级?”

“不清楚,好像是上学期末出了什么事,休学了两个月,回来就跟不上,自愿留级的。”林一舟耸耸肩,“而且他家里——”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赶紧喝了口面汤。

“他家里怎么了?”姜念问。

“没什么,”林一舟摆了摆手,“就是别跟他有任何交集就对了。反正他也不跟任何人来往。”

姜念“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她路过器材室。

就是昨天苏晚晚指给她看的那个地方,艺术楼后面的那排老平房。门窗紧闭,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把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扇脏兮兮的窗户。

她本来应该直接走过去的。

但她没有。

因为她在器材室门口的地上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个烟蒂。

准确地说,是很多个烟蒂。散落在门槛旁边的水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已经被踩扁了,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积了一层薄灰。

这个数量,不像是偶尔来一次的人留下的。

姜念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些烟蒂,发现它们的牌子都一样——红塔山,最便宜的那种。

她站起来,透过那扇脏兮兮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很暗,隐约能看到一些破旧的体育器材,篮球、体操垫、跨栏架,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一座无人问津的垃圾场。

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种直觉来得莫名其妙,像皮肤上的一个小小的刺痛,说不上来是什么东西扎的,但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儿。

姜念站了几秒,转身回了宿舍。

她不知道的是,在器材室那扇破门的背后,一把生锈的锁扣只是虚挂着,根本没有锁死。

而门后面那团巨大的海绵垫上,有一件叠好的黑色卫衣,和一把掉了一个螺丝的折叠刀。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男女生分开上。

女生这边在练习排球,姜念打得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操场另一头的篮球场瞟。不是因为想打篮球,而是因为那棵大槐树下靠着一个人。

裴烬。

他被政教处放出来了。不知道教导主任跟他说了什么,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天塌下来都跟我无关的表情,靠在那棵老槐树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慢慢地喝着。

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光斑随着风摇摇晃晃,像一个不太稳定的信号。

他喝水的动作很慢,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水从瓶口流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滑下去,没入领口。

他的脖颈修长而苍白,喉结处有一颗很小的痣。

姜念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姜念!接球!”

一个排球呼啸着朝她的脸飞来。

她本能地抬起手臂一挡,球弹了出去,直直地滚向操场边缘,滚到那棵槐树底下,滚到裴烬的脚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个球移动了过去。

然后,所有目光又齐刷刷地回到了姜念身上。

空气忽然安静了几秒。

苏晚晚在旁边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裴烬低头看着脚边的排球,又抬头看向球飞来的方向。

他和姜念之间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中间,像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姜念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躲开他的目光。

她就那么站着,黑色T恤被汗打湿了一小块,贴在背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害怕,也没有讨好,就是……看着。

像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动物。

裴烬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放下,弯腰捡起那个排球,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朝她扔了过来。

球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了姜念的怀里。

力气不大不小,刚好是她能接住的程度。

然后他重新拿起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继续靠着那棵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晚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声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打人。”

姜念低头看着手里的排球,又抬起头看向那棵槐树的方向。

裴烬已经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照得格外清晰。他睡着了?还是在假装睡着了?

姜念不知道。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他把水换到了左手,右手背上的那道血痕,在日光下已经干涸凝固,变成一道暗红色的痂,像一条小小的蜈蚣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

血痂下面,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不是新的伤疤。

是很多旧的,一层叠一层,像树的年轮,像时间的证据,像某个不为人知的故事被深深地刻进了皮肤里。

姜念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了身。

“继续。”她对体育老师说。

体育老师愣了一下,吹响了哨子。

晚上,宿舍熄灯之后。

苏晚晚的手机在被窝里亮着微弱的光,她在追剧,耳机里传出男女主角的对白声。沈鹿溪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轻柔,像一只安静的小猫。

姜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失眠,她很少有失眠的问题。是热。

宿舍的空调遥控器不知道被谁拿走了,设定温度二十三度,但对于住在一楼的她们来说,这个温度显然不够。她出了一层薄汗,床单粘在皮肤上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她起身去接水喝。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楼梯口透露一丝昏黄的光。她摸黑走到公共饮水机前,按下开关,等了半天,没有水出来。

饮水机空了。

姜念在黑暗里站了几秒,叹了口气。

她穿过走廊,下了楼,想去一楼中间的那台饮水机试试。一楼住的是高三的学姐,走廊里一片寂静,连灯都没留一盏,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墙上亮着,像一只幽暗的眼睛。

她走到一半,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墙壁那头传过来的。

有人在说话。

不,不是说话,是在哭。

严格来说也不算哭,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像什么东西被掐住了喉咙,想发出声音却发不出来,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破碎的喘息。

姜念停住了脚步。

声音是从楼外面的方向传来的,但这栋楼的这一面没有房间,只有一堵外墙。墙外面是学校的围墙,围墙外面是——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器材室门口的发现。

那些烟蒂,那扇虚掩的门。

她没有犹豫,转身下了楼。

一楼的防盗门没有锁,她用学生卡插进门缝拨开了锁舌,轻轻地走了出去。夜风迎面扑来,比走廊里凉快得多,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绕过墙角,走向器材室所在的那排平房。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空上,光芒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学校的路灯早就关了,整片校园被黑暗吞没,只有远处校门口的保安室还亮着一盏灯,在夜色里孤零零地亮着,像一个不睡觉的眼睛。

器材室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但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真的是从那边传来的。

姜念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地靠近。脚下的碎石子在鞋底发出细微的声响,每一次都很容易被夜风掩盖,但每次响起都让她的心脏紧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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