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害怕。
她是怕对方听到,然后停止哭泣。
那种声音让她想起了什么。
在她很小的时候,外婆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以为外婆在笑,跑过去一看,外婆满脸都是泪。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一件事——有些人哭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不是因为不够伤心,而是因为太伤心了,伤心到连哭的力气都被榨干了。
而这个人显然还有最后一丝力气,用来遏制自己发出声音。
姜念在距离器材室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终于看到了那个人。
月光太暗,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个人靠坐在器材室的墙角,双腿蜷起来,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以一种几乎不可见的幅度微微颤抖着。
地上散落着几个捏扁的易拉罐。
手机屏幕的光从他腿边的地面上透出来,亮了一下,又灭了。
亮的那一瞬间,姜念看到了那只手机旁边的另一只手。
苍白,修长,右手手背上有一道血痂。
裴烬。
姜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在二十米外的黑暗里,看着他。
他没有发现她。他整个人缩在墙角,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把自己裹成一个最小的形状,好像这样就可以消失,好像这样就可以不被任何人看见。
没有人知道,临城一中最狠最冷的那个校霸,在深夜无人的器材室门口,哭得像一个溺水的人。
姜念站了很久。
她应该转身离开的。
她和这个人没有任何关系,她甚至不认识他。他哭或者不哭,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看到这一幕,不应该介入任何不属于她的事情。
她转过身,走了三步。
然后她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她是个好人。而是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下午的时候,裴烬把球扔给她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他不是左撇子。
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伤,但他没有让人看到。他把水瓶换到了左手,让右手自然垂在身体另一侧,被自己的身体挡住了。
他不希望任何人看到他的伤。
也不希望任何人看到他的狼狈。
姜念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她自己也想不到的事。
她转身,走回了器材室门口。
脚步声没有刻意放轻,碎石子在鞋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个蜷缩在墙角的人猛地抬起了头。
月光下,姜念看清了他的脸。
满脸的泪痕。眼睛红得像被火烧过。嘴唇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咬的还是别的原因。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狼狈到了极点,也脆弱到了极点。
但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脆弱像被一只手猛地掐断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擦了一把脸,眼神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从崩溃变成了锋利,像一把刀从水里抽出来,寒光毕现。
“你谁?”
声音沙哑,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但语气已经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
姜念在他面前蹲下来。
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瓶水——是她刚才去一楼饮水机那边灌的凉白开,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瓶里,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
她把水瓶放在他脚边。
“喝点水,”她说,“哭多了会脱水。”
裴烬盯着她,眼神凌厉得像要把她看穿。
姜念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她没有回头。
走了十步,她没有回头。
走了二十步,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不是有病?”
不是骂人的语气。是那种……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此刻心情的语气。
姜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可能是吧。”她说。
然后她在夜色中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到裴烬盯着那个透明水瓶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茫然和某种她自己都不会承认的茫然的表情。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瓶水。
很久很久。
最后他伸手拿起了那个瓶子,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的淡淡味道,不好喝。
但它是迄今为止,第一个没有附带任何条件、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你欠我一个人情”暗示的、纯粹给来解渴的东西。
裴烬拿着那个瓶子,在器材室门口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再哭。
不是因为不伤心了,是因为觉得丢人。
但天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他把那个透明的塑料瓶洗干净了,揣进了校服口袋里。
瓶子太大,口袋塞不下,露出一截瓶口在外面。
他低头看了那个露出来的瓶口一眼,骂了一声:“操。”
然后他用力把瓶子往里塞了塞,塞得口袋鼓鼓囊囊的,一路走一路有人盯着他的口袋看。
裴烬走过的地方,一米之内没有人敢靠近。
但今天不同。
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他这个人身上,都在他口袋里那个鼓起来的奇怪形状上。
“裴烬口袋里装的什么?看起来像个瓶子?”有人在走廊尽头小声嘀咕。
“你别问,问就是揍你。”
而姜念此时正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数学课本,脑子里却在想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那个水瓶她是在一楼饮水机上灌的,饮水机旁边放着一盒没拆封的纸杯,她用纸杯喝了水,然后把纸杯扔了,换了个塑料瓶。
那个塑料瓶是她从垃圾桶旁边捡的。
洗干净了装的凉白开。
如果裴烬知道她给他的水是从垃圾桶旁边捡的瓶子装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苏晚晚正好转过头来,看到这个笑容,整个人僵住了。
“你笑了?”苏晚晚的声音像发现了新大陆,“你居然会笑???”
姜念立刻收回了表情,面无表情地说:“你看错了。”
“我没有!沈鹿溪你看到了吗!她刚才笑了!”
沈鹿溪从书堆后面探出头来,怯怯地点了点头:“看……看到了。”
姜念低下头,翻开数学课本。
唇角那个弧度又偷偷地爬了上来。
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姜念写完了所有的作业,百无聊赖地翻着那本快散架的《百年孤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上面用铅笔轻轻地写着一行字——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给了我一个多么完整的夜晚。”
她不知道这是谁写的,这本书是她从二手书店淘来的,上面有很多前任主人的痕迹。笔迹有男生的也有女生的,有圆珠笔的也有铅笔的,层层叠叠,像一部无声的剧。
她合上书,看向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又一圈,像不知疲倦的钟摆。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层被烧出一圈金边,像一幅巨大的油画,浓烈得不像真的。
而器材室门口那排老平房的屋顶上,金色的夕光照亮了墙角的爬山虎,也照出了一个靠坐在墙角的身影。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姜念知道那个人在看这边。
不是看她。
是看夕阳。
或者什么都没看。
她正要把目光收回来,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谢谢。”
姜念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打了三个字回去:“不客气。”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没有存过裴烬的号码,裴烬也不应该有她的号码。
那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她正想回拨过去,消息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又开始输入,又停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发过来一条消息。
“瓶子我洗了。明天还你。”
姜念盯着“明天还你”这四个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
还?一个从垃圾桶旁边捡来的塑料瓶,他要怎么还?洗干净了原物奉还?还是换一个新的?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嗯。”
对方没有再回复。
整个晚自习,姜念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洞里,一个消息都没有。
但每次手机屏幕亮起——不管是天气预报还是淘宝推送——她的目光都会不受控制地扫过去,然后在看清内容之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苏晚晚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你在等什么人的消息吗?”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姜念看了一眼那行字,在下面写了两个字:“没有。”
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桌洞。
苏晚晚撇了撇嘴,没有再问。
晚自习结束,姜念和苏晚晚、沈鹿溪一起回宿舍。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苏晚晚吓得尖叫了一声,沈鹿溪躲到了苏晚晚身后。
姜念没有动。
因为她认出了那个身影——黑色卫衣,微长的黑发,冷硬的下颌线。
裴烬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崭新的、带过滤功能的、运动水壶。
深蓝色的,看起来不便宜。
他把它递到姜念面前,没有说话。
苏晚晚和沈鹿溪同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形。
姜念低头看了看那个水壶,又抬头看了看裴烬的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没睡好的那种红。
手背上那道血痂没有变好,反而因为洗瓶子的时候沾了水,周围的皮肤泛起一圈不正常的红肿。
“我说了还你。”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干涩,像一块很久没有浇水的土地。
姜念没有接。
“我给你的那个瓶子呢?”
裴烬的手顿了一下。
“……扔了。”
姜念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说谎。
那个瓶子一定还在他身上,或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确定,但她就是知道。
“我不需要这个。”姜念说。
裴烬的手僵在半空中。
路灯下的飞蛾扑棱着翅膀,在两人之间来回飞舞,像某种不安的隐喻。
苏晚晚和沈鹿溪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两人对视一眼,用眼神完成了长达五百字的对话。
就在裴烬准备把手收回去的时候,姜念忽然伸出了手。
她没有接那个水壶。
她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那种温柔的、小心翼翼的握法,是那种直接的、不容拒绝的、带着一股子倔劲儿的握法。
裴烬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浑身一僵。
姜念把他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那道血痂和周围的红肿在路灯下一览无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她随身带创可贴的习惯已经保持了三年,从外婆去世那年开始——撕开包装,贴在了他的手背上。
动作很快,很利索,甚至有点粗暴。
贴完之后她松开了他的手腕,后退一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旁边已经石化的苏晚晚和沈鹿溪说:“走吧。”
然后她第一个转身走了。
苏晚晚和沈鹿溪回过神,赶紧跟上去。
三个人走出去十几步了,苏晚晚实在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
路灯下的裴烬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手背上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创可贴。
粉色的。小熊的。还带着一圈小花边。
临城一中最狠最冷的那个校霸,手上贴着一个粉红色的小熊创可贴。
苏晚晚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确认这不是梦。
而姜念走在最前面,风吹起她的黑色T恤下摆,露出腰间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苏晚晚和沈鹿溪都看不见的弧度。
很小,但很真实。
像薄荷味的夏天,在舌尖炸开的第一秒。
——第二章完——
那个夜晚,裴烬第一次没有去器材室。
他回了那间谁都不愿意回去的家。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门从里面被反锁了。他听到门那边有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酒瓶被踢翻的脆响,然后是一个含混的男人的声音:“谁?”
裴烬握着钥匙的手紧了紧,手背上的小熊创可贴在走廊的声控灯下显得格外鲜艳。
他没有回答。
等了一分钟,门没有开。
他转身走了。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早就坏了,他一级一级地走下去,脚下的台阶在黑暗中没有尽头地延伸下去,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循环。
走到最后一层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他洗得干干净净的透明塑料瓶。
瓶身上还沾着水珠。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寡淡无味。
但他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喝过的最好喝的一口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的短信。
“创可贴明天记得换。”
裴烬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楼道里重新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只有楼道尽头那一线月光,照着他手背上那只微笑的小熊。
小熊在月光下笑着,像在说: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而他知道,一切都不会好起来。
但今晚,有人让他觉得,也许他还可以再撑一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