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看了她一眼,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愧疚,也不是感动,就是……很久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照顾她的感受了。
上一个这样对她的人,是她外婆。
外婆。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班会课在综合楼三楼的高二(二)班教室,姜念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苏晚晚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朝她招手:“姜念这边这边!我帮你占了座!”
全班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姜念面不改色地走进去,在苏晚晚旁边坐下,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无所谓的、还有一个……坐在最后一排靠角落里的男生,似乎连头都没抬,一直在低头看手机。
他穿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头微长的黑发,碎碎地搭在额前。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一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却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凌厉感。
就好像他整个人是用冰雕出来的,连呼吸都比别人冷几度。
姜念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个破了一个小洞的卫衣袖口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视线。
“那是谁?”她低声问苏晚晚。
苏晚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裴烬。”
“裴烬?”姜念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凉意,“怎么了?”
苏晚晚犹豫了一下,凑过来用气音说:“你千万别惹他。他这个人……怎么说呢,我们学校没人敢跟他说话。上个学期有个高三的学长堵他,被他一个人打进医院住了两个月。”
姜念挑了下眉。
“而且他不只是能打,”苏晚晚的声音更低了,“他身上背着一个处分,据说是因为差点把人打残废。但具体怎么回事没人知道,学校也不让提。反正你就……离他远点,知道吗?”
姜念“嗯”了一声,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飘了一下。
黑色卫衣的少年恰好在这个时候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姜念看清了他的眼睛——漆黑的瞳孔像一潭深水,不见底,没有光,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温度,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毫不相干的物体。
这种感觉很奇妙。
姜念被很多人看过,有喜欢的、有讨厌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但从来没有被这种眼神看过——那是一种彻底的漠然,好像她连被他讨厌的资格都没有。
四目相对不过一秒,裴烬就移开了目光,像是被窗外的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侧过脸去,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和耳后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姜念收回视线,拿起桌上不知道谁放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好喝。
她又看了那瓶水一眼,在瓶身上看见了一个粉色的小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她皱了皱眉,把瓶子推到一边。
七点整,班主任李静推门进来了。三十五六岁的女老师,短发,素面朝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脚步很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同学们,新学期开始了,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她朝姜念招招手,“姜念,上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姜念站起身,在全班的注视下走到讲台前。
她一身黑,短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站定之后扫了一眼台下的二十几张面孔,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那个空着的位置上——裴烬不在座位上了。
黑板槽里躺着一截粉笔头,桌面上摊着一张揉皱的草稿纸,椅子上随意搭着一件黑色校服外套。
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姜念。”她只说了两个字。
台下一片寂静。
李静老师笑着打圆场:“姜念同学,多说几句呗,比如你的兴趣爱好什么的,让大家多了解了解你。”
姜念想了想,认真地说:“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不喜欢被人打扰,也不喜欢打扰别人。”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接着稀稀拉拉地笑成了一片。
“好酷啊。”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说。
苏晚晚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别瞎起哄”。
姜念面不改色地走下讲台,回到座位坐下。苏晚晚凑过来小声道:“你每次自我介绍都这么……简洁吗?”
“嗯。”
“厉害。”
班会课开了四十分钟,讲了新学期的安排、月考时间、校规校纪,李老师特别强调了不要打架、不要早恋、不要迟到早退,说到“打架”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一些,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那个空座位上,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但姜念注意到了。
她在心里把这个叫裴烬的男生的档案又往上提了一档。
班会课结束后,姜念和苏晚晚一起回了宿舍。沈鹿溪已经洗完澡了,正坐在床上看书,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见到她们进来,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苏晚晚一边脱鞋一边说:“鹿溪你今晚怎么不穿睡衣?你不是有两套特别可爱的睡裙吗?什么hellokitty啊什么小熊啊——”
沈鹿溪的脸一下子红了,急急忙忙地说:“我、我穿了呀,这不是睡衣吗?”她扯了扯身上那件印着小碎花的棉质家居服。
苏晚晚哈哈大笑:“我就说你怕冷嘛,大夏天的穿长袖长裤睡觉,你是老年人吗?”
沈鹿溪被她笑得脸更红了,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外面。
姜念坐在床上拆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她带的东西确实不多,几件黑白色的T恤、两条牛仔裤、一双运动鞋、一个洗漱包、一本摊开来就会掉页的旧书。
沈鹿溪偷偷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是本《百年孤独》,书脊已经断了,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看起来被翻过很多遍。
“你也看这本书?”沈鹿溪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惊喜。
“嗯。”姜念把书放在枕头旁边,“看了很多遍。”
“我喜欢那句,‘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沈鹿溪说完,又不好意思地缩了回去。
姜念的动作停了。
她转头看了沈鹿溪一眼,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看起来胆小又温柔的女生。
“我喜欢那句,”她说,“‘一个人有权利仰望另一个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苏晚晚已经换好了睡衣,从上铺探出头来:“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呢?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话?”
沈鹿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姜念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窗外的夜风从纱窗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气,淡淡的、湿润的,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悄在空气里弥漫开。
这是姜念在临城一中的第一个夜晚。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躺下准备睡觉的时候,操场上有一盏灯还亮着。在那个苏晚晚提醒她“少去”的器材室门口,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少年靠在墙上,指间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消息。
他没看。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
他还是没看。
直到那根烟燃到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指尖,他才像回过神一样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然后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同一个号码发来的两条消息。
第一条:“你爸又喝多了,你快回来。”
第二条:“算了别回来了,他拿着酒瓶在门口坐着呢。”
裴烬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又在夜色中亮了起来——是他不小心按到了电源键。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又在器材室门口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进了更深更浓的夜色里。
他的影子□□场边唯一的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怎么也甩不掉的尾巴,死死地黏在他脚后跟。
那个夏天,没有人知道裴烬每天晚上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也没有人在意。
直到那个穿黑色短靴的女孩出现,用一瓶常温的矿泉水,浇了他满头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