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斯敛本来不想让燕何霜介入这件事。此人太过任性恣意,而且当场反水,对穆敦、倪昇和他显然全都颇有敌意。
如果抱雪剑再当着阮昭的面声称是他下的毒,那就真的是百口莫辩了。
但是小阮剑坚持要见燕何霜,他也只得打发了扈七去请。
扈七来得不巧。
他先是去林风院扑了个空,林风院的下人说,燕女侠不在屋里,去了花城主处。他只好又奔着隐梦轩去,未及进门,先听见院里一阵笑语。
扈七心中还暗暗奇怪,不知这抱雪剑为何忽然和花照情来往亲密了起来。花家上下却已然是见怪不怪了。
花城主近来闭门谢客,唯有燕女侠奉为座上宾,白日游园赏花,晚上品酒煎茶。
便是留意主子起居的阗蓝看来,也再没有人像燕姑娘这样让他们城主上心了。
燕何霜这日又被花照情相邀听琴,琴谱刚刚摆开,忽的外面来人,是鹰蛟帮的扈七,说是钟帮主相请。
燕何霜问道:“请谁?花城主还是我?”
扈七恭敬道:“请抱雪剑过去一叙。”
“前一次我去,贵帮就不明不白惹上了华山派的官司,这一次你们敢请,我可是不敢去了。”
“这说得是哪里话,”扈七急忙道,“其实也非我们帮主,华山的小阮剑也在敝帮静候,只等燕女侠前去一叙。”
燕何霜摆摆手:“你回去吧,跟你家帮主说,我今日不得空。小阮剑若要来,可以亲自来花家见我。”
扈七一脸失望地走了,燕何霜这才连忙问藻墨:“鹰蛟帮又出什么事了?”
她只知道华山来了人找钟斯敛算账,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扈七方才面露难色,好像她不去就是个天大的事情一样。
藻墨笑嘻嘻道:“姑娘不知道?鹰蛟帮这两天可被华山小阮折腾惨了。”
华山小阮驾临白虎渡,把鹰蛟帮上下可谓是搅了个鸡飞狗跳。
“听说连城南矿都已经几日不开采了,平澜河上也停了船,城中跑满了大大小小的鹰蛟帮弟子,不是找人的,就是带话的。”
“……不光是当铺、酒楼,我刚才回来的时候从菜市口过,还看见鹰蛟帮的弟子在那里翻烂菜叶子,说是小阮剑疑心他们买的菜拿去喂蛇了。”
燕何霜险些没笑到地上去:“他也真是能折腾人。”
于燕何霜而言,鹰蛟帮被华山小阮折腾得方寸大乱,必须算是一件大好事。
毕竟她比谁都清楚,花岱也好,钟斯敛也好,都不过是替罪羊。而真正的幕后黑手……一个没人敢抓,一个她不愿意抓。
花照情从屋里走出来,阗蓝跟在他身后,抱着一张七弦琴。他当然也听见了藻墨和燕何霜的笑语,问道:“说什么这么热闹?”
燕何霜坐在海棠树下新架的秋千上,晃晃悠悠地笑着不说话。
隐梦轩的海棠花盛如雪,已经一连开了数日,树下原本有一套青石桌凳,眼下都已经被挪到了墙边。
秋千是燕何霜点名要的,那天只提了一句,花岱就忙忙从城西请的最好的工匠,一下午就落成了,青藤黄桐,红漆铜钉,结实又漂亮。
落成当日,燕何霜就促狭地让花照情坐上去荡,一向处变不惊的花城主未曾料到这次是自家掘坑自家埋,登时就失了从容:“燕姑娘,这……”
燕何霜道:“你上去试,出了什么意外我可以接住你,我要是上去了,掉下来就得自认倒霉。还是说……花城主不相信我?”
一番话连消带打,花照情也莫能相辩,遂乖乖地站了上去。
绯红衣衫的美人踏在小巧的桐木板上,风姿楚楚,衣袂随风而动,勾勒出清丽美好的身形,色若白玉的手指抓着两边的藤蔓,几乎是有几分无措地侧着头。
花照情这次是真的害怕,和之前故意演的不同,一旦站上秋千,几乎便失了平衡。他又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燕何霜的声音已经离自己很远。
“站好了吗?站好了我就要推你了——”
花照情没来得及说好,秋千就蓦然动起来,他短促地低呼一声,却没掉下去。
荡得并不高,很快又落了回来。
耳边有轻忽的风声掠过,是比地上还要馥郁万分的鲜明花香,芬芳沁人,一直刮到他的心肺里去。
他从来没有这样近地闻过这棵海棠花,哪怕它已经在这院子里寂寞地开落了十余年,好像要横冲直撞地闯到他脑子里面一样。
孩提时的夏天,那时候的海棠就已经很高大了。虽然或许只是在年幼的他看起来高大,满树浓郁得令人过目不忘的翠绿。
花照情轻轻地问:“海棠现在是绿色的么?”
燕何霜一怔,秋千从面前滑过去了,她忘记了要扶。
花照情听不到她说话,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索:“何霜——”
但是秋千上怎么容得他分心,下一秒,花照情就觉得自己被重量强行扯了下来,藤蔓脱手,宛如踩空一般,从桐木板上陡然摔落。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来。燕何霜反应极快,花照情失手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抛下手里的剑,张手接住他,和从秋千上跌下来的花城主抱了个满怀。
她其实也就走神了一瞬间而已。
花照情的躯体抱起来感觉很奇妙,纵使初春天气也还是温凉的。身体没有他的手那样柔软,而是更具韧性,甚至有点沉。
至少是比看起来弱不胜衣的样子沉。
花照情大约是在她怀里紧张,连表情管理都忘了,比那天晚上装出来的无措更真实,眉心朱砂痕在洁白的肌肤上像是滴血。
燕何霜故意不放开,她怎么可能放过这样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