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的是,我签了,就真成乙方了。」
「你早就是。」阮糖说,「区别是这次乙方栏写你名字。」
沈听棠关PDF,没回话。
她打开连载,想把旁听画进分镜,笔却停——画出来像自曝。她改画城市夜景,窗缝一线光,像B厅门缝。阮糖路过:「你这光什么意思。」她:「……没意思。」
装乖的一天,她学会的新词是:不问。他不说穿,她就不问穿。
傍晚她又收到程述邮件:「观察期修订版,请沈小姐过目。签字时间:明日10:00,珩创18楼。」抄送:陆珩。像把装乖的终点钉进日历。
她按陆珩要求躺了,却睡不着。闭眼全是B厅门缝、波形、走廊一眼——像三幕剧在脑子里循环。她给阮糖发:【他装没事,我更慌。】
阮糖:【慌就对。说明你在意。】
【……我在意五百万。】
【你在意他。五百万是顾曼宁的,他是你的。】
沈听棠删了对话,装没看见。
凌晨她打开连载分镜,把走廊一眼画进去——男主背对女主,女主以为看错。画完删,又从回收站捞,像草稿「你的」。心动和留稿一样,不讲道理。
夜里九点,陆珩车到楼下:「下来。」
她下去,没穿拖鞋,帆布鞋,左右穿对——他看了一眼,没提。
「去哪。」
「吃饭。你一天没吃。」
酸菜鱼。商场五楼。第二次。
同一位置,同一辣度。上次她抖,这次仍抖——抖法不同,上次是社恐,这次是装乖。服务员认得她,笑:「还是两位?」陆珩「嗯」一声,像常客。常客——词落在酸菜鱼热气里,像装乖里混进一点真。
她坐下,拆筷子,手还抖:「……你装乖,我也装乖吗。」
「嗯。」
「装到什么时候。」
「装到你签观察期。」
「签了就结束?」
陆珩夹一片鱼放她碗里:「签了才开始。」
她开始吃,烫嘴,像第一次来。辣,酸,热,把眼泪逼回去。
「你上午……」她忽然开口,又停。
「嗯。」
「……没什么。」
陆珩没追。他给她倒水,推近,像知道她想问什么,也知道她装乖不会问完。装乖的饭桌,沉默也是台词。阮糖若在场,会骂她「你这不是吃饭,你这是签卖身契前的最后一顿」——阮糖不在,只有酸菜鱼替她烫嘴。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上午录完,顾断线了?」
她筷子停:「……你怎么知道。」
「她发我抄送。终止合作通知。」
沈听棠低头吃鱼:「尾款到了。」
「嗯。」他不再问B厅,不再问第七天,只把碟里最后一块鱼推她面前,「吃完。」
装乖的饭桌,像普通情侣。普通里她手仍抖,抖得他看得见,却不点破。
他说:「明天别去A厅。」
「……好。」
「后天也别作给长辈看。」
「好。」
「乖。」
一个字。像五万定金附言,回到原点,却不是原点。
她抬眼:「陆珩。」
「嗯。」
「……你今天真的没事吗。」
他夹菜,不答。不答就是「是不问」的饭桌版。她低头,把鱼吃完,像完成装乖的KPI。
散场,他送她到地铁口,三步距离——他站原地,她进站。
和昨天一样。像刻意。她数过:从律所门口到闸机,七步;他永远停在三步外,不多一步,像量好的安全距离——安全给社恐,也给「还没问穿」。
她回头:「你站这干嘛。」
「等你进站。」
「……你每次都这样。」
她进闸机,忽然想回头再问一句——你第七天就知道了吗——话到嘴边,咽回去。
闸机「滴」一声,她没回头。身后三步外,他仍站着,像量好的距离——安全给社恐,也给「还没问穿」。地铁里她靠着门,手还在抖,抖得邻座大叔多看两眼。她把手藏进袖,装乖,装到下一站。
下一站她没下,多坐两站,像多给自己两分钟——两分钟里,她反复想「隔音不好」四个字,想到心口发闷。
装乖。双方都在装。
顾曼宁断线后,尾款十五万到——她看着转账通知,没有喜,也没有悲,像收一笔迟到的工钱。钱落袋,名分线也落袋,只有她和他之间那层「装乖」,还悬在半空。
林薇补发邮件:「合作终止。保密条款仍有效。」沈听棠读两遍,关掉——顾退场,保密还在,像壳还在。
【明天珩创签字。18楼。】
【……好。】
【嗯。别迟到。】
两条消息,像把明天钉进日历。她回完「好」,手指仍在抖——抖的不是怕迟到,是怕签字栏写上自己名字之后,就再也装不回去了。装不回去,也许正是他要的。她合上手机,屏幕黑下去,像把今天所有问题一起关掉——关不掉,都在PDF里等着。
她翻出观察期PDF最后一页,附件:「签字需本人到场,携带身份证。」身份证在抽屉里,五百万也在——三样叠一起,像明天要一次交卷。
她给阮糖发:【明天十八楼。签字。】
阮糖:【签什么。】
【……观察期。】
【乙方栏写你名字?】
【嗯。】
阮糖停很久:【那你还装乖吗。】
沈听棠没回——回「装」像谎,回「不装」像招。
她又打开PDF,在「每日报备」旁用笔尖虚点——若签了,以后每条「嗯」都是条款,不是情话。条款和情话,她仍分不清。分不清,就继续装乖,装到签字栏写上名字那一刻。
回家她洗澡,水热,蒸汽糊镜。她擦出一小块清晰,看自己——旁听后的脸还残着红,像哭过,又像烫过。阮糖敲门:「陆珩发消息没?」
「……发了。签字。18楼。」
「就这些?」
「还有乖。」
阮糖叹:「乖字你收了一年了,还收?」
沈听棠没答。她穿睡衣,护腕没摘,躺下去,装睡,真睡——睡里仍梦见B厅波形,梦见走廊一眼,梦见以为看错。看错,是旁听给她的最后一层软壳;壳还在,她已不敢再戳。
凌晨她醒一次,摸手机——陆珩没再发。没发也像装乖:他不说穿,她就不问穿。她看窗外城中村有人收摊,铁架拖地的声音远远过来,像另一个世界在照常运转。她在这边装乖,他在那边装不知——两边都安静,安静里她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七次,停住。第七。她不敢再数下去。装乖到签字,三步距离,明天会更近——近的是纸,也是人。她摸护腕,「手别抖」磨毛——抖给画看,抖给签字看,也抖给装乖的下一课看:不问,还要签。签的是观察期,也是沈听棠。她闭眼,等天亮,等十八楼,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