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之后,陆珩装得无事。
像录像只是录像。像顾曼宁没断线,B厅没开麦。
A厅里,他递纸巾——不是给哭,是给沈听棠擦手汗——收文件夹,对前台说:「沈小姐的访客卡续到下午。」
语气平,像普通商务。程述从B厅出来,与他们对视一瞬,又移开,像什么都没听见——沈听棠不知道程述听见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脸白。
她下意识把访客卡攥紧,卡片边硌掌心,疼,像提醒:今天录下的每一句,都可能有人收进文件夹。
程述经过时停半步,对陆珩低声:「B厅设备已关。存档在程律师邮箱。」沈听棠听见「存档」二字,指尖更白——存档,像合同,像证据,像她上午对着镜头说的「我是被雇来演的」。她不敢看程述,只低头跟陆珩走,像跟一份还没签字的协议。
她跟着他进电梯,妆花,眼肿,裙子皱——像刚打完仗,不像刚在走廊里和他对视一秒又以为看错。
电梯下行,镜面映出两人。她站离他一步,不敢近。
「……你不问我吗。」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替。问我骗你多久。问我——」
「嗯。」他打断,「回家再说。」
回家。不是城中村,是她仍租的单间——他送她到楼下,没上去。
「上去洗澡。睡觉。」
「……你呢。」
「开会。」
像平常。像没有「从第七天就知道」——那句话她没听见,只在走廊那一眼里猜了一秒,又自己否了。
车开走,她站在楼下风口,看律所十八楼灯还亮——亮的是他的楼层,不是她的。她拦车回城中村,手一直抖。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姑娘,冷吗?」
「……有点。」
「要不要关窗?」
「不用。」她把手藏进袖子里,抖给陌生人看,比抖给陆珩看容易一点——陌生人不会问第七天,不会问替聊,不会问「乖」后面藏着什么。
她上楼,阮糖看脸:「怎么了?被甩了?还是甩人了?」
「……预演录完了。」
「就这些?」
沈听棠瘫沙发,护腕没摘:「还有……走廊里好像看见他了。」
「陆珩?」
「嗯。又好像看错了。」
阮糖凑近:「你洗手间跟我说的那些——」
「别说了。」沈听棠捂她嘴,「隔墙有耳。」
「城中城有屁的耳。」阮糖掰她手,「你心虚什么。」
心虚。她心虚的是上午那句「第七天好像就发现了」——若真有耳,她已把自己卖了。
阮糖电话打进来,她接得慢:「……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预演。陆珩。走廊。」
沈听棠盯着天花板:「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答案。」
「就是不知道。」她声音发哑,「他装没事,我更不知道。」
阮糖停两秒:「那你装乖。」
「……我在装。」
挂断。装乖的第一课:不问,也不准别人问穿。
她打开A厅录音回放——顾曼宁发来的「存档片段」,只许她「自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是被雇来演的。」又听见洗手间那段,更低:「第七天好像就发现了……」她立刻关,像关一道会烫人的门。
阮糖问:「你删回放干嘛。」
「……太像真的。」
「真的才要留。」阮糖说,「留给你自己,别给顾曼宁。」
沈听棠没接话。
午后,初见震。陆珩:
【乖。回家。】
和电梯里一样。两个字加一个命令。没有质问,没有「别骗我」三连。
她回:【我在家了。】
【嗯。睡觉。】
【你不生气吗。】
【嗯。】
【嗯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是不问。】
她盯着屏幕,忽然懂——若他真全知,火早在第七天烧过,现在剩的是收网前的静。静里她打:【你今天……忙吗。】又删——忙不忙是日常,日常问了就不装乖。
【观察期函件……】
【嗯。你看。】
PDF发来。标题:《恋爱观察期协议(修订版)》。乙方:沈听棠。不是顾曼宁。
违约:五百万。仍在。
她手抖,没点开全文。先滑到签字栏——空白,等她名字。像预演录像的续集,只不过这次镜头里只有她,没有顾曼宁分裂成三个角色。
她逐页往下划:第一条「每日报备」,第二条「每周视频」,第三条「本人身份」——划到第七条,停住。「甲方有权要求乙方当面说明替聊期间重大事项,乙方不得隐瞒。」她想起A厅录下的「名分需要,我没办法」,脸烫——重大事项,她上午已自曝一半。
她合上PDF,没签。签栏空白,像闸机还没进。
傍晚,顾曼宁消息来——不是视频,是文字,冷:
【录像收到。下午长辈场照走。尾款十五万,林薇会转。别再联系我。】
退场。比预想的快。
沈听棠回:【嗯。谢谢当初五万。】
顾曼宁:【别谢。谢你自己还能说话。】
断线。
装乖的白天,双方像打太极——你出「乖」,我出「嗯」,谁都不敢先破。
尾款十五万到账时她在洗澡,手机在洗手台震——林薇代转,附言:「合作终止。保密条款仍有效。」她擦手,看数字,像看一笔迟到的工钱,也像看一条还没剪断的线。
观察期PDF她看到凌晨。条款里「每日报备」「每周视频抽查」「禁止替聊身份复辟」一条条黑体字,像观察期草案的升级版。
第三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乙方须以本人身份与甲方沟通,不得借用第三人语气、人设或脚本。」
她盯着「本人」两个字,忽然想笑——顾曼宁退场了,脚本还在,可这一行像陆珩亲手把「沈听棠」三个字按进纸里。
第七条写着:「甲方有权要求乙方当面说明替聊期间重大事项,乙方不得隐瞒。」她想起A厅录下的「名分需要,我没办法」,脸烫——重大事项,她上午已自曝一半。
她给阮糖念:「五百万还在。」
阮糖:「陆珩在,你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