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上午,沈听棠再次走进珩创A厅。
玻璃幕墙外CBD的天灰白,像一张没洗干净的卡纸。前台递访客卡时多了一句:「B厅上午有会,请勿靠近。」她「嗯」了一声,没问是谁的会——陆珩的名字在三楼像常设项,问多了显得心虚。
顾曼宁视频准时接入,伦敦背景,声音尖:「今天全本复盘。作精、分手、复合,连起来走一遍。陆家长辈下午要看录像。」
录像。要录。
沈听棠站会议桌前,平板架好,镜头对准自己半身——顾曼宁要求「像视频通话,便于剪辑」。红点亮起来,她后背薄汗就下来了,像监场那夜,只不过这次镜头前没有陆珩,只有她一个人分裂成三个角色。
「开始。分手段,第三页。」
她深吸气,念:「我不爱你了。」
五字,已说过许多遍,仍烫嘴。舌根发苦,像撤回「不是真的」那晚,只不过这次是录给长辈看,不是发给陆珩。
「继续。羞辱段。」
「你这种人,我高攀不起。」
「复合段。作精。」
「陆珩,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嗯——」
她按脚本走,声音切换,像一个人分裂成三个角色:甩人的、被甩的、作精的。护腕在镜头外,顾曼宁看不见,她自己感觉得到——勒进肉里,像提醒:手别抖。
顾曼宁在视频里点头:「好。现在加一段——对陆珩解释你为什么要作。说:‘名分需要,我没办法。’」
沈听棠停住:「……这也要录?」
「要。快。」
她对着镜头,像对着陆珩,又像对着顾曼宁:
「……名分需要。我没办法。」
「再补。说你是被雇来演的。说长辈要看真性情。」顾曼宁语速快,「别提五万,别提替聊——那是内部材料。你只演‘被雇’,不说金额。」
沈听棠松半口气,照念:「……我是被雇来演的。真性情是假的,作精是任务。」
「完美。」顾曼宁说,「存档。发我。下午给长辈——」
「顾小姐。」沈听棠忽然开口,「陆珩……会不会看这段。」
「他抄送我邮件,爱看不看。」顾曼宁冷笑,「你怕什么。他配合你作,配合你复合,还能不知道你在演?」
沈听棠没再说话。她想起小宴上陆珩说「忙你」,想起他说「对我算」——若他真只看脚本,那些字不该存在。
顾曼宁继续复盘第九页,要她重走「查手机」走位。沈听棠嗓子哑,护腕勒红,练到第四遍,顾曼宁说:「休息十分钟。补妆。别哭花。」
视频静音。A厅只剩她,和还在录的平板——顾曼宁忘了关红点,或故意不关,像要留底。
沈听棠把平板镜头转向天花板,暂停录制,出门找洗手间。
经过B厅——门闭,隔音条,和昨天一样。门缝下没有光。像没人。她放轻脚步,却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像跳闸后雨棚滴水。
——
B厅,同一时刻。
程述把一只耳机递给陆珩,另一只自己戴上。平板亮,A厅收音实时跳动,波形随沈听棠的脚步起伏——她经过B厅时,波形轻轻跳了一下。
「A厅设备正常。」程述低声,「顾曼宁视频在线。沈小姐离席。」
陆珩没说话,只调整音量。他坐的位置离墙最近,墙那头就是A厅——珩创三楼的老毛病,隔音不好,装修那年为了省预算,A/B之间只隔一层石膏板加吸音棉,律师开会常开玩笑说「隔壁能听见叹气」。
今天听的不是叹气。
洗手间里,沈听棠开水龙头,洗脸。镜子上有人贴「节约用水」贴纸,边角卷了,像城中村那间公用洗手间的翻版。
手机震,阮糖:【预演怎么样?】
她回语音,声音压得很低:「……还在录。顾曼宁要全本复盘。分手复合作精,一条龙。」
「你没事吧?」
「没事。」停两秒,「就是……演得太真了。前天小宴,昨天预演,陆珩全程配合。备注是我名字。我作,他接。像真的一样。」
阮糖:【所以?】
沈听棠对着镜子,看自己红了的腕:「……所以我觉得,他第七天好像就发现了。不是昨天。不是签终止那天。很早。」
「发现什么?」
「发现我不是顾曼宁。」她声音更轻,像怕隔墙有耳,「那晚我练‘宝贝’练到哑——后来我想,他会不会那时候就……不对,更早,他说【嗯。手别抖。】我那时候还没学会顾曼宁的冷淡。」
阮糖:【你想太多了。】
「可能吧。」沈听棠苦笑,「但我没证据。就是……感觉。像连载读者猜剧情,猜对了也没法评论,因为作者没画到那一格。」
「感觉个屁。」阮糖说,「你动心了就直说。」
「我没有——」
「你有。你声音都抖了。」
沈听棠挂断前最后一句:「别说了。我回去还要录。顾曼宁在。」
B厅,耳机里,每一个字都清楚。
陆珩按了暂停。
波形定格在「第七天」三个字的位置。程述看他,等指示。
陆珩抬手,打断他要开口的汇报,声音很平,像晨会读条:
「她不是顾曼宁。我知道。从第七天就知道。」
程述笔停:「……第七天,是指替聊第七天?」
「嗯。」陆珩把平板推过去,指尖点波形,「初见语音,护腕,连载评论区ID。拼出来的。不是猜。不是跳闸。不是后来某次尽调百分比。」
程述没问「80%」——陆珩脸色已经说明那类汇报不必提。他只在笔记本上写:第七天。
「备注改沈听棠那天,」陆珩说,「她以为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
程述低声:「顾小姐在视频里提到‘内部材料’——五万、替聊,她没让沈小姐说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