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棠抓住窗框:「明天上午……」
陆珩:「嗯。明天上午,顾曼宁还有一场预演。A厅。」
「你怎么知道。」
「她邮件抄送了我。」
抄送。甲方抄送甲方。世界荒谬。
沈听棠问:「抄送……也包括预演内容?」
「嗯。」
她指尖凉——录给长辈的,也录给他。录里那句「我是被雇来演的」,他若已在B厅听过一遍,明天再听,是复核,还是收网。
他补一句:「隔音不好。」
四个字,像预告。像门缝下那道光,终于有了名字。
沈听棠血液凉了:「你明天……要在B厅?」
「嗯。」
「听什么。」
陆珩看她,眼神稳:「听你说真话。」
她腿软,扶窗框:「……我什么时候说真话。」
「你会说的。」
不是命令。像笃定。
回桌后,长辈有人递酒,陆珩替她挡:「她今天不能喝。」理由没编,像真。她按脚本收尾——冷脸,短答,作精人设维持到散场。全桌有人侧目,窃窃私语:「陆律这位,真作。」
散场时她听见二姨对人说:「作是作,陆珩还护着,像真的。」像真的——三个字刺她一下,她脚步没停,心停半拍。
散场经过宴会厅外走廊,她余光扫到一扇门:「会议室A」。门关,门缝漏一线光,比来时亮——像有人刚开灯,或刚开麦。她脚步没停,心却停半拍。隔音不好。四个字从陆珩嘴里出来之前,她已先感到。
陆珩全程配合,不拆,不辩,甚至在她「摔门」走位时替她挡了一下长辈递来的汤——像真男友,像「忙你」的续集。
散场电梯口,二姨经过,对陆珩说:「这姑娘,心眼不坏,就是作。」陆珩「嗯」一声,没辩。沈听棠听见,想笑,笑不出——作是脚本,心眼不坏像评价她。
电梯下行,数字跳,她看镜面里的自己——妆还在,眼神已空。空像沈听棠,不像顾曼宁。
沈听棠自己先怕了:演太真。真到像「对我算」不是问出来的,是演出来的。
散场,陆珩送她到电梯,仍站三步外。
「明天四点A厅。别迟到。」
「……嗯。」
「顾曼宁全程视频。你照脚本走。」
「那你呢。」
「我在隔壁。」
隔壁。B厅。隔音不好。
电梯门合上前,她忽然问:「你跟我玩呢?」
那句还挂着。
陆珩看她,没答,只「嗯」一声。门合。
电梯里只剩她。镜面映出礼服、耳钉、空眼神——像作精卸了妆,沈听棠还在。她按B1,车场,没按一——一是一楼,一楼是地铁,地铁能回城中村,回城中村能装没事。
地铁里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节还在抖。邻座大叔看屏幕:「姑娘,冷啊?」她「嗯」一声,没解释——不是冷,是作精第三场卸了妆,人还在抖。
她打开耳机里的顾曼宁录音,复盘第九页自己的声音——尖,硬,像另一个人的壳。壳里那句「信你一次」却软,软到不像脚本。她又听一遍陆珩那句「她今晚有点累」——录在耳机里,像偷来的证据,不敢给阮糖听。
出站走回城中村,巷口烧烤烟飘过来,像另一个世界。阮糖在窗口喊:「作精作完了?」
「……作完了。」
「陆珩呢?」
沈听棠摘护腕,腕上红痕深:「他说,明天听我说真话。」
阮糖愣:「听?怎么听?」
沈听棠想起门缝光、程述「旁听」尾音、陆珩「听见一点」——拼图拼到一半,缺最关键一块。
她没睡。她打开顾曼宁邮件,抄送栏黑体字:陆珩律所。像钉。
作精第三场结束,她卸妆,护腕勒痕深得发紫。阮糖拿药油:「你这不是作精,你这是作死。」
「……顾曼宁说名分。」
「名分是她的。」阮糖说,「命是你的。」
沈听棠没反驳。她打开初见,陆珩头像灰着,像故意给她空档——让她在空档里想「隔音不好」四个字。
阮糖看脚本第九页:「查手机,摔杯,离场。」
「你一个都没全做。」
「……他改的。」
「谁。」
「陆珩。」
阮糖沉默两秒:「那他比你更不像在演。」
沈听棠把手机扣下,不敢再想。她打开窗,夜风进来,吹乱刘海——风像B厅门缝,没进来,只提醒:隔壁有人,隔音不好。她关窗,手仍抖,抖得像作精第三场还没散。
她给阮糖发:【明天A厅预演,他在B厅。】
阮糖:【你怕什么。】
【怕他说真话,也怕我说假话。】
阮糖:【那就说一半真一半假。社恐专精。】
沈听棠没回。她闭眼,梦见A厅和B厅之间只有一层石膏板,她说话,他写字——第七天,第七天,第七天。醒来一身汗,护腕勒痕发紫,她没摘。
天亮前她打开初见,输入框里打:【你明天真在隔壁吗。】又删掉——问出来就不装乖了。最后只发:【我睡了。】
陆珩回:【嗯。睡。】
她躺床,又发:【明天A厅,你在B厅吗。】发完就撤。撤了仍显示已读。他回:【嗯。】
像什么都没发生。像作精第三场只是普通饭局。可她知道不是——备注是真的,换杯是真的,「她今晚有点累」也是真的,真到比脚本更险。
顾曼宁散场后发最后一条任务:「作精第四场取消。等预演。」沈听棠看见「取消」二字,竟松半口气——松完又紧,因为陆珩说「明天听真话」,比作精更让她无处可躲。
她把礼服挂回衣柜,耳钉摘下来,放进顾曼宁指定的丝绒盒——名分是她的,戏是她的,连首饰都要还。盒盖合上的声音很轻,像第三场作精真正散场。
她躺平,听城中村的雨棚滴水——和A/B厅之间的石膏板一样,隔层薄,声音真。真到像预演前夜,像明天上午已在夜里发芽。她闭眼,耳里仍是「隔音不好」,像有人把B厅的门缝光,提前塞进了她枕头底下。作精第三场散场,演还在,真也露头——露头那一截,叫备注,叫换杯,叫「她今晚有点累」。明天,真话在隔壁等。她翻身,面向墙,像把B厅隔在墙外——隔不住,她知道。夜还长,她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