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宴第二夜，长辈有人夸她「真性情」。她笑，笑不在脚本里——笑是苦。陆珩替她挡酒，低声：「别笑。」

「……不笑更像作精。」

「嗯。作完了回家。」

回家。不是城中村，是她仍不敢认的地方。

散场前，程述过来敬酒，对陆珩说：「B厅设备调试好了。您要的……旁听，没问题。」

旁听。两个字，轻，准。

沈听棠捏着杯脚，只听见尾音，像风刮过耳廓，没抓住全貌。

陆珩侧头，声音仅她可闻：「明天上午还有一场。你照常来。」

「……好。」

她应下，像应一个普通日程。心里却浮起B厅门缝下的光——像有人站在隔壁，没进来，却在听。

回城中村路上，阮糖发消息：【怎么样？作精了吗？】

【作了。】

【陆珩呢？】

【……配合。】

【配合？！】

沈听棠没解释「忙你」两个字。解释起来像炫耀，又像心虚。

夜里她到A厅取遗落的脚本，经过B厅，门仍闭，里面黑，像没人。

可门把手上挂着「会议进行中」的牌，牌角新，没撕。她站三秒，听见里面极轻一声「嗯」——像陆珩，像程述，像整个珩创都在隔壁，没进来，却在听。

程述从B厅出来，与她对视，点头：「沈小姐慢走。」

像普通礼貌。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经前台，前台说：「陆先生在B厅，您A厅预演很好。」

她僵：「……你怎么知道。」

前台笑：「隔音一般。」

一般——不是不好，是一般。一般也足够让人听见。

她快步走，像逃。逃回城中村，阮糖：「你脸白。」

她说：「……隔壁有人。」

阮糖：「谁。」

她说：「不知道。」

她洗澡，水声大，忽然关水——怕水声也传出去，荒唐，却真。

她回：【到了。】

【……你今天在B厅？】

【听见多少。】

【够。】

一个字，像整章的总结——旁观，够了，不够的是她不知道「够」是多少。

她画连载，分镜画两间会议室，中间薄墙——画完删，又从回收站捞回来。隔壁有人，明天还要来，是他要听。

陆珩：【到了告诉我。】

【到了。】

【嗯。睡。】

她关屏，护腕勒紧。B厅那扇门，今晚还闭着；明天上午，她还得去A厅演。

睡前她翻出脚本第六页，红笔圈「忙什么忙」——陆珩小宴回的是「忙你」，脚本里没有，顾曼宁也没教。她用笔在空白处写：【配合？】又划掉，像不敢留证。留证的是另一张纸：程述那句「旁听，没问题」，轻，准，像钉在B厅门上的另一块牌。

次日十点，她又到珩创A厅。顾曼宁视频接入，背景仍是伦敦下午：「昨晚小宴，第六页合格。今天补练第八页摔门，别真伤脚。」

她练。摔门三声，墙闷响，她每次僵一瞬——僵不是因为顾曼宁，是因为B厅那面墙后，可能仍有人。练完，顾曼宁断线，留她独自收拾脚本。她经过B厅，门闭，牌已撕，门缝无光，像从未有人。

可前台递水时多说一句：「陆先生上午在B厅，您预演辛苦了。」

她接水，指尖凉：「……谢谢。」

「不客气。听棠老师。」

听棠——不是沈小姐，不是乙方，是老师。她愣半秒，水差点洒。名分线在外面，事业线在这里，替聊线在A厅——三条线，她站在缝上，缝里是「旁观」两个字：演的人不知道谁在听，听的人不进来，够了，不够的是心。

回城中村，她先画连载，再报备。分镜里两间会议室中间画薄墙，墙上不写B厅，只写「隔壁」。读者评论：「太太这格好压抑。」她回：【嗯。改。】——改不了，因为真。

22:00报备：【今天A厅补练。B厅……好像没人了。】

【嗯。】

【你……昨天在吗。】

停很久。【够。】

又是够。她存聊天记录，标签【旁观·够】。护腕勒紧，手别抖，睡。

旁观之后，观察期函件真的发了——她后来在邮箱里看见PDF标题，才懂B厅那句「今晚发」不是幻听。函件里180天、五百万、第三条，和A厅摔门声叠在一起，像同一栋楼的两种声：一种演，一种签。她签观察期那日，想起旁观——他听见一点，说不错，说知道，说够。够是多少，她仍不知道；够让她继续演，够让她继续怕，够让她在回城村的夜里，把「忙你」两个字藏进心里，不解释，不炫耀，不心虚到删记录。

小宴第三夜前，顾曼宁又加练：「第八页摔门，要绝。」她练到嗓子哑，护腕勒红，经过B厅仍不敢停步——停步像偷听，快步像逃跑。逃回城中村，她画分镜，薄墙，隔壁，不写名，只写「嗯」。读者说压抑，她说改，改不了，因为真。

22:00报备：【旁观。够了。】

【嗯。睡。】

够字落下，她关屏，护腕勒紧，手别抖，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