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曼宁的电话在六点整打来，像闹钟，不准迟到。
沈听棠只睡了两个小时。四十七页剧本还摊在桌上，装订处卷了边，第三页「我不爱你了」被荧光笔标过——顾曼宁昨晚视频里点的，说这句最狠，最像真分。
「起来。」顾曼宁背景是伦敦酒店，窗帘拉着，「今天排练。晚上录预演视频发我，陆珩那边我谈过了——演。」
沈听棠嗓子哑：「……他昨晚说别背她的词。」
「那是昨晚。」顾曼宁语气平，「今天按我的来。你背到第几页？」
「三十。」
「背到四十。中午视频抽查。下午对着镜子练——冷暴力段，我要看你脸。」
电话挂断。阮糖从隔壁探头：「她又催命？」
「排练。」沈听棠去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眼下青，护腕勒了一夜，印子还没散，「分手预演。」
「假分还要排练？」阮糖抱臂，「戏院都没你们讲究。」
「……顾曼宁要的。」
「陆珩呢？」
沈听棠刷牙，泡沫糊住半句：「他说别背她的词。」
阮糖愣一下，然后笑：「这男的，真有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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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背词。沈听棠坐地毯上，剧本竖在泡面箱上，像小时候背课文。
第十二页：【我们到此为止。别再来找我。】
她念一遍，平，无起伏。顾曼宁视频抽查时皱眉：「太软。像客服说再见。」
「那怎么念？」
「像你不爱他。」顾曼宁在屏幕里比了个冷脸，「你现在是顾曼宁。顾曼宁不爱任何人，只爱面子。」
沈听棠又念一遍，还是软。
顾曼宁叹气：「下午练脸。词可以，脸不行。」
视频挂断。她继续往下——第十七页当众冷淡，第二十三页亲友见证，第二十九页朋友圈屏蔽截图教程。越背越荒诞。她一边念「我不爱你了」，一边想起陆珩批注：第三页删。
删了，顾曼宁不答应。不删，陆珩说别背。
她卡在中间，像卡在两个甲方之间。
初见震了一下。
【背到哪了。】
沈听棠回：【二十九。】
【第三页呢。】
她指尖停住：【顾曼宁要留。】
【嗯。】
【那你批注算什么。】
很久才回：【算我的。】
她忽然问阮糖：「一个人说别背，一个人说必须背——你背谁的？」
阮糖正在剪视频，头也没抬：「我谁的都不背。我跑路。」
「……我要是也能跑就好了。」
「你跑不了。」阮糖终于看她，「五百万赔不起，贷款还没清干净，连载还指着下月稿费。你能跑的是词，不是人。」
五百万。三个字压下来，比四十七页剧本还厚。
沈听棠低头，继续背第二十九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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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排练。
顾曼宁的要求写在一行红字里：对着镜子，练「冷暴力脸」，录三分钟发我。
沈听棠把折叠镜架在数位板旁，调整角度，能看见自己的眉、眼、嘴角——和剧本里「顾曼宁」该有的样子，差很远。
她深吸气，念：「陆珩，我们分手吧。」
镜子里的人嘴唇在抖。
她再念：「我不爱你了。」
念完自己先笑场——不是好笑，是荒谬。一个人对着镜子里自己说我不爱你了，而聊天的对象在初见里，备注还叫陆珩。
阮糖靠在门框上，没忍住：「你像被甩的那个，不像甩人的。」
沈听棠捂脸：「……我知道。」
「再来。」顾曼宁的语音转文字弹进来，【笑场剪掉。重录。嘴角往下。】
她重录。第三遍，她把顾曼宁的「冷脸」学上去——眉心微蹙，眼神空，声音压平：「陆珩，我们分手吧。我不爱你了。」
镜子里的人像戴了面具。面具下面是沈听棠，面具上面是顾曼宁。
她自己都被吓了一下。
阮糖不笑了，举起手机：「我录下来了。给你当镜子。别练太熟。」
「为什么。」
「练太熟，真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沈听棠看着屏幕里自己的脸，忽然想起陆珩那句：照你想的说。
她想说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顾曼宁的词烫嘴，陆珩的批注烫心。
她把第三遍录像发给顾曼宁。顾曼宁回：【脸对了。词还要更硬。今晚预演，初见语音，我监场。】
监场。像监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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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听棠没吃饭，先练语音。
冷暴力段落在第三十七页：短句，停顿，不许解释，不许哭。
她对着手机录音，录了九遍。第九遍她觉得自己终于像了——像一块冰，扔出去，不管碎不碎。
她播放最后一遍，自己听了一遍，后背发凉。
这就是顾曼宁要的「像真分」。
她犹豫十秒，还是发给了顾曼宁。
然后——鬼使神差——她又点开了初见的语音窗口。
不是要发。只是对着空白的语音键，试音。
「陆珩……我们分手吧。」
声音低，尾音却软，软得不像排练，像说不出口的那部分自己。
她立刻松手，没发。
但初见有「正在输入」的同步提示。她不知道。或者她知道，但来不及想。
三秒后，屏幕亮。
陆珩：【怎么了。】
两个字，不是问剧本，不是问顾曼宁，是问——你刚才那句，怎么了。
沈听棠血液一下子凉了。她没发出去。他怎么会……
阮糖凑过来看：「他听见了？」
「……我不知道。可能是练习界面误触？可能是草稿同步？」她手指乱划，查记录，查草稿，查已发送——没有。确实没有。
那他是怎么听见的？
又一震：【你在练第三十七页。】
她猛地抬头，看窗，看门，看数位板——没有摄像头，没有监听器。只有她自己，和四十七页纸。
【你怎么知道第三十七页。】
他回：【剧本第三十七页，语音段。你练的是这页。】
原来不是听见。是猜的。或者——他也有那份四十七页，他早知道她会练哪一页。
她松半口气，又绷回去：【嗯。顾曼宁要预演。】
【嗯。】
【你别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