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棠是被打印机吵醒的。
阮糖半夜起来接水,顺手把她邮箱里那封【修罗场·最终版·背熟】打了出来。四十七页,双面,装订处用曲别针别着,像一本薄薄的刑具说明书。打印机还在散热,塑料味混着潮霉,城中村的早晨总是从这种廉价气味开始。
「你昨晚不是说背到三点?」阮糖把纸摞拍在她枕边,「怎么又一份?」
沈听棠睁眼,嗓子哑得像砂纸:「……陆珩那份,和我这份,页码对不上。」
她坐起来,把两摞纸摊开。顾曼宁发来的四十七页,陆珩凌晨补发的扫描件,标题一样,内容九成重合,唯独批注不同——顾曼宁用红字标「必演」,陆珩用钢笔手写「第三页删」「第五页改」「你不适合说那句」。刀口段旁边,顾曼宁又补了一行小字:【停顿三秒,看他难堪】;陆珩在同一行写:【别伤自己】。
第三页,正中一行黑体:【我不爱你了。】
第五页,刀口段:【我们到此为止。别再来找我。】
陆珩在空白处写:【照你想的说。】
四个字,和昨晚初见里一模一样。她盯着,指尖发凉,像有人把剧本撕成两半,一半塞给雇主,一半塞给她本人。
阮糖凑过来看,啧了一声:「一个让你背,一个让你删。你背谁的?」
「……都要背。」沈听棠把护腕往上推了推,松紧带蹭过昨夜勒出的印子,还没散,青紫一圈贴着手腕骨,「顾曼宁要抽查。陆珩要我对着看。」
「那你对着谁演?」
问题像钉子。沈听棠没答,低头翻页。越翻越窒息——第四页,当众冷淡;第十二页,亲友见证;第二十三页,朋友圈屏蔽教程;第三十一页,删除好友全流程,连截图发给长辈群的模板都附好了。每一页角标着页码,像楼梯,一级一级往下,没有扶手。
假分。写得比真分还细。
她念到「拉黑」那一行,停住:「真拉吗?」
「假拉。」阮糖虽然没看过合同,但跟了三天词,已经摸出门道,「截图给长辈看,对吧?」
「嗯。」
「那你们这到底是分手,还是演分手?」
沈听棠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想起顾曼宁视频里那句「名分到手就行」,想起陆珩昨夜【我看着】,想起自己回【不知道】——不知道想不想分,不知道哪句是自己的,不知道这四十七页里,哪一页会割到自己。
「……演。」她最终说,声音很轻,「至少现在是演。」
阮糖看她一眼,没再逼问,去厨房煮面。水开的声音涌过来,油气混着挂面香,像努力把日子拉回正常。沈听棠一个人坐在地毯上,把第三页折了个角,又展开——折了像承认怕,展开像不得不面对。
她试着用顾曼宁的冷调念第三页,念到「我不爱你了」,嗓子卡了一下,像吞了碎玻璃。护腕内侧「手别抖」贴着手脉,跳得比语速快。
午后,顾曼宁视频查岗。
背景伦敦酒店,窗帘拉着,妆已上全:「背到第几页?」
「十五。」
「太慢。今晚背到三十。第三页重点,我要听你念『我不爱你了』——不许软。」
沈听棠喉咙发紧:「……他批注说第三页删。」
顾曼宁眼神冷了一瞬:「他批他的。合同签的是我。你是乙方。」
乙方。又是乙方。
「念。」顾曼宁命令。
沈听棠对着镜头,平声念:「我不爱你了。」
尾音还是软。顾曼宁皱眉:「明天排练。把脸练硬。阮糖在吗?让她旁听,笑场就重来。」
视频挂断。阮糖端着面碗回来,听见最后半句,脸都绿了:「……你们分手还要排练?我拍视频要不要打码?」
「要。」沈听棠接过面,没胃口,「明天。」
阮糖叹气:「行。我当你的观众。你演砸了别哭,哭了更像被甩。」
她继续背。背到第二十页,初见震了一下。
陆珩:【背到哪了。】
【二十。】
【第三页呢。】
她指尖停住:【顾曼宁要留。】
【嗯。】
【那你批注算什么。】
很久才回:【算我的。】
两个字,没有解释。她把纸页翻到第三页,对着那行字默念一遍,嘴唇自己发苦。
傍晚,连载后台弹出提醒——本周新章还没勾线。她打开数位板,笔尖落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又撤销。男主的下巴阴影该加深,可她手抖,线歪了。她关上数位板,四十七页占满桌面,泡面箱当书架,护腕压着纸角,像镇纸。
她没画。画不了。脑子里全是分手独白,冷得像别人的台词。
阮糖出门拍素材,屋里只剩她一个人。风扇转,风里有雨味。她把陆珩扫描件摊在膝上,看他钢笔批注,一笔一划,稳,像写诉状,又像写情书——她分不清。
夜里十一点,阮糖睡了。城中村安静下来,只剩雨棚滴水,一滴,一滴,像跳闸那晚陆珩说的计时器。
她背到第三十页,嗓子哑,眼酸。护腕勒紧一格——手别抖,阮糖绣的字贴着手腕内侧,针脚歪,却烫。勒痕压过昨天的印子,新伤叠旧伤,皮肤发热。
零点差十分,初见亮。
【还不睡。】
不是问句。像陈述她此刻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