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前夜,沈听棠把聊天记录全删了。
不是顾曼宁授意,是她自己——雨棚、猫、加蛋、别踩水、你是沈听棠、真话、够活了吗、到了告诉你、别出门——每一条都像证据,堆太多会压垮她。删完,初见空了大半,她盯着空白对话框,胸口反而更空,像连最后一点被接住的温度也亲手倒掉。
十分钟后她从回收站恢复。一条没少。像没删过。像舍不得。
阮糖旁观全程,没骂,只递过来一桶泡面,热气糊眼镜:「你动心了。」
「没有。」
「那你在怕什么?」
沈听棠沉默,把泡面叉子掰断一根,没否认。怕什么?怕明天见,怕同城,怕四十七页,怕说不出口的「不合适」,怕说得出口的「嗯」太真。
她边赶连载边刷新漫塘后台。更新章刚挂上去,评论区很快冒出玩梗:「陆先生又来了吗哈哈哈。」她心一紧,往上翻——没有 ID 叫「陆先生」的付费用户,只有普通留言。可那次跳闸夜真有过留言:【像你会干的。】她当时发凉,现在仍凉。
读者下一条:「太太这格护腕细节好真!手别抖吗?」
她手指停住——连载里画的是虚构,护腕是真的。若陆珩在看,他看的是顾曼宁的号,还是听棠的连载?两个账号,一条线,她不敢往下拆。
她关掉评论,数位板上的线却更歪了——分心,硬拒,都体现在笔尖上。编辑私信催:「明天能交吗?」她回:【能。】又补一句:【嗯。】发完愣住——这个嗯,和回陆珩的嗯,节奏一样。
午夜初见震。
【明天见。】
三个字,轻,像当初的【下周见】,却更近,像贴耳。她按顾曼宁脚本打:【忙。】光标停十秒——十秒里她想过回【好】,想过回【怕】,想过什么都不回。最终发送脚本。
陆珩:【嗯。】
没有追问,没有拆穿,安静得反而更压迫。顾曼宁在这时视频连线,要求最后演练分手台词——不是四十七页全文,是预演片段:公开场合冷淡,核心句「我们不合适,到此为止」。
沈听棠对着空椅子念,声音平,像背课文。顾曼宁在屏幕里盯:「再冷一点!你是要甩他,不是跟他商量!想象他在场,想象他转账,想象他存你视频——冷!」
第二遍,第三遍。念到「到此为止」,她嗓子发紧,像预演真的失去。顾曼宁:「行。明天航班落地后按 B 方案作精,别真分。」
「……要是他当真呢?」
「他不会。」顾曼宁说得太快,「陆珩要的是名分,不是真心。演完这一趟,大家各取所需。」
沈听棠「嗯」了一声,不确定信的是顾曼宁,还是信自己还得演。
挂断后阮糖把第二桶泡面推她面前:「吃完睡。明天一早落地,你还得演。」
「……嗯。」
「你动心了。」阮糖又说一遍。
「我说没有。」
「你说没有的时候,」阮糖指她眼睛,「这里红了。而且你删聊天记录又恢复——删给谁呢?顾曼宁又不查实时。」
沈听棠去睡,睡不着。凌晨四点刷航班——状态变成「已起飞」。天还没亮透,窗外仍是城中村廉价的黑。陆珩的航班已在路上,不可逆,像删了又恢复的聊天记录。
她给顾曼宁发:【他起飞了。】
顾曼宁回:【知道了。按计划。别怂。作精剧本发你了。】
初见在这时亮,像知道她没睡:
【还不睡?】
第二遍催睡。那时失眠夜她只回【嗯】。这次她回:【航班起飞了。】
发完就后悔——太像本人,不像宁宁。
陆珩:【嗯。】
【明天见。】
又来。前后夹击。她盯着「明天见」,心跳如雷,最终回:【好。】
像答应约会,又像答应审判。
护腕勒进肉里,手别抖。窗外鸡鸣 cheap,真实。阮糖翻身梦呓:「别跑……」
沈听棠闭眼,想——明天见,是见谁?顾曼宁的剧本,陆珩的人,还是沈听棠自己?
飞机已飞。天将亮。她没睡,只把「明天见」截图,存进那个从不命名的文件夹——和「别出门」「像就行」挤在一起,像同一根绳上的结,一个一个,越勒越紧。
顾曼宁凌晨五点又发:【落地后作精脚本 B 段背熟。别真哭。哭要收费。】
沈听棠看着「收费」,忽然想笑——顾曼宁把眼泪标价,陆珩把尾款补十五万,她夹在中间,连哭都要 KP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