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十七，她还有半格画稿没上色。

坐回数位板前，手却抖，线条画得歪歪扭扭，擦了又画，画了又擦。

漫画男主的眼睛被她改了三回，怎么看怎么呆。

她干脆停笔，去翻顾曼宁发来的「顾曼宁生活照」文件夹，想找找灵感。

结果全是下午茶和酒店大堂，跟她的漫画男主不是一路人。

她关掉文件夹，打开漫塘后台。

新章数据慢慢涨，收藏加一，评论加二。

第三条评论跳出来，ID很素，头像空白，昵称两个字：【陆先生】。

留言：【像你会干的。】

沈听棠手指僵住。

她盯着那四个字，没有像上次一样后背发麻。

这一次是整条脊椎像被抽走了力气，手停在触摸板上，指节发白。

顾曼宁说过陆珩从不看连载。

可这是他第二次出现。

她用小号回了一条：【谢谢。】

对方没再回。

她盯着那个ID看了很久，把页面截图，又删掉。

万一顾曼宁查手机，又是一顿骂。

可删掉之前她记住了那个昵称。和「初见」里一模一样，一个字不差。

顾曼宁来电：「怎么样？他满意吗？」

「……转了5200。」

顾曼宁沉默两秒：「行。保持。别得意。你只是工具人。」

「他要是问起来我为什么知道连载——」

「你就说顾曼宁爱看。」顾曼宁打断她，「别的别解释。挂了。」

电话挂断，干脆利落。

沈听棠把手机放下，去洗把脸。

冷水扑上来，她抬头看镜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两个人——一个在网上喊宝贝收钱的替身，一个在这里画连载的沈听棠。

她回到桌前，把半格画稿补完。

上传的时候，漫塘提示「本周更新达标」，她居然有一点真实的成就感。

和那5200块混在一起，分不清。

评论区又多了几条，读者夸男主眼睛好看，夸画面节奏舒服。

她逐条看过去，像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另一条人生。

凌晨十二点，她准备睡，初见忽然跳出一条新消息。

【陆先生】：【睡了吗。】

沈听棠心脏一紧。

顾曼宁说过，深夜不许主动聊，但也没说不能回。

她等了五分钟，装冷淡，回：【还没。】

陆珩：【嗯。】

隔了十几秒，又来一条：【晚安。】

就两个字，没有转账，没有「乖」。

她却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她打字：【晚安。】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像放一块烫手的铁。

同一时刻，江城CBD三十七层，会议室灯还亮着。

陆珩把耳机摘下来，放在长桌一角。

法务刚走的合同文本还开着，标题一行黑字：「恋爱观察期补充协议（草案）」。

程述从门口探头：「陆总，你要的江城美院去年毕业展合影，我找了一圈，只找到这张。」

手机屏幕亮着，照片里有人群、灯光、展板。

陆珩的目光落在后排角落——那个侧脸，缩在人群边缘，没有看镜头。

旁边是展板上的签名贴纸，写着三个字：沈听棠。

他记住了那个侧脸。

法务的背调报告里另附了一页漫塘截图：作者名「听棠」，头像是一只手部特写，手腕上戴着护腕，绣线模糊。

和语音里那句「手别抖」拼上了。

他关掉页面，改备注——从【顾曼宁】改成【沈听棠】。

三个字，指节在屏幕上停了一秒，才按确认。

程述还在等回话，他锁屏：「不用找了。」

「找到了？」

「嗯。角落里，不看镜头，在看画。」

他划开初见，聊天记录停在「晚安」。又点开漫塘链接，那张护腕特写的画稿还在，评论区里一条回复：「谢谢。」来自「听棠」本人。

他看了，没有回。

窗外的江城夜景铺开来，灯火像一条河。

他合上合同，锁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沈听棠回的「晚安」。

他看了，没再回。

凌晨一点，顾曼宁又发来消息：【他下周提前回国。航班我发你。别慌。】

附了一张航班截图。

沈听棠把日期放大，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比合同里写的提前四天。

她回：【嗯。】

发完，她把手腕上的护腕勒紧，对着黑下去的屏幕，看见自己很小的一张脸。

初见里，【陆先生】头像还亮着，像没睡。

她不敢点进去，怕一开口就露馅。

她索性关机充电，把脸埋进枕头。

阮糖在隔壁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

城中村的早班车在窗外按了一声喇叭，短促，像提醒她——天亮了，戏还得演下去。

她伸手把护腕勒紧了一点。

勒完才发觉——今晚压根没抖过。

她盯着护腕上「手别抖」三个字，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在勒给谁看的。

手机还在充电，暗下去的屏幕上，初见「陆先生」的头像已经灰了。

聊完了就是聊完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还躺着，没睡着。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打开初见，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宝贝」那一段，又关了。

像碰一块烫过之后还留着余温的铁。

她翻过身，脸朝墙，告诉自己：别多想。

五万是雇的，关心是顾曼宁的，语音是替顾曼宁发的。

只有护腕是自己的。只有「手别抖」这三个字，是从头到尾只跟她有关的东西。

可「只跟她有关」这件事，一旦想过了，就很难当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