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是第二天中午才彻底清醒的。
怕他一怒之下报警,我赶紧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说我是陈芸的妹妹陈艳。
结果这家伙听完,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他直愣愣地盯着病房惨白的天花板看了好半天,最后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断了也好,省得我老想往外跑。”
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跟个漏气皮球似的样子,我心里那点因为打断他肋骨的心虚,瞬间被一阵莫名的烦躁给盖过去了。
老妈在电话里知道这事儿后,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直接下了死命令:“陈艳我告诉你,你姐在天上看着你呢!这90天你就是去将功补过的,你要是敢把他扔在医院不管,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得,这下好了。我姐的“90天照顾计划”直接硬核升级成了“肇事者贴身陪护兼出气筒”。
但最让我抓狂的,根本不是给他端屎端尿,而是医院里那帮想象力能上天的医护和大爷大妈。
“24床家属,搭把手,把你老公扶起来测个血压。”
早班护士端着盘子进来,一嗓子直接给我喊破防了。
我跟踩了电门似的从凳子上弹起来:“不是,姐你瞎叫什么呢?谁是他老婆?我是他……”
我是他什么?我是他还没过门就因公殉职的未婚妻的亲妹妹?还是半夜把他打进医院的暴徒?我张着嘴,愣是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护士大姐见怪不怪地瞥了我一眼,麻利地给张成绑血压计:“行啦,现在的小年轻,动手没轻没重的。一脚断两根肋骨,你这丫头下脚也太黑了,是不是刚从少林寺出来的?不过人家小伙子脾气是真好,刚才主任问怎么弄的,他还替你打掩护说是自己摔的。听姐一句劝,见好就收啊,居家过日子的,不能这么没轻没重。这么好的小伙打跑了上哪去找?”
我气得直翻白眼:“我跟他真不是一对!谁跟他居家过日子,他想得美……”
一直没出声的张成突然开了口,声音虚得要命。他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那种懒得折腾的疲惫:“帮我一把,我要去厕所。”
他这一出声,护士大姐更是露出一副“我都懂,小两口闹别扭”的表情,端着盘子乐呵呵地走了。留下我站在原地,憋屈得想把手里的保温杯直接塞他嘴里。
这还只是个开始。我刚经历失恋和丧姐之痛,本身就跟个行走的炸药包一样,一点就炸。
就拿周三下午来说。我去水房打热水,排在我前头的一个胖大妈,端着个红塑料盆,一个人霸着墙角的三个水龙头洗她那条花裤衩,肥皂沫子甩得到处都是。我拎着俩暖壶干站了十分钟,实在忍不住了。
“阿姨,这是打开水的地方,您洗衣服能不能去水池那边?别人还得接水呢。”我尽量压着火。
大妈眼皮一翻,斜了我一眼:“这水龙头写你名字啦?年纪轻轻的怎么屁事那么多,懂不懂尊老爱幼?”
这要是搁平时,我可能翻个白眼就算了。可偏偏那几天我满脑子都是我姐空荡荡的房间,还有那个渣男劈腿的恶心事儿,大妈这几句阴阳怪气直接把我的火药桶点着了。
“尊老爱幼也得看人吧?你霸占公共资源还有理了?”我嗓门直接拔高了八度。
大妈把手里湿漉漉的衣服一摔,指着我鼻子就开始撒泼。眼看开水间门口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我正准备撸袖子跟她掰扯掰扯,人群外头突然传来早班护士李姐的大嗓门。
“让让,都借过一下!哎哟我的祖宗,你走快点行不行!”
紧接着,人群被硬生生挤开。护士李姐几乎是半搀半拽着张成进来的。
张成披着那件宽大的条纹病号服,一手死死捂着侧腰的绷带处,脸白得跟抹了墙粉似的。他每走一步都疼得直抽抽,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想死在病床上”的抗拒。
“李姐,我真管不了……嘶,你让她吵去吧,大不了赔个饮水机……”张成一边倒抽着冷气,一边往后缩,压着嗓子虚弱地跟护士求饶,“我这肋骨刚断,路都走不稳,万一过去被误伤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