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旷看着归辞背影,不可控制地想起五岁时来陵霄城的事情。
他本在凌霄城旁的小城出生,小城有没有名字都两说,更何况就算有,五岁的明旷也不知道,也或许他曾经知道现在也不记得了。
明旷关于小时候的记忆十分模糊,他只记得从前经常挨饿,贫穷和困苦笼罩着他。他对于父母的印象也很模糊,连他们长什么样子,是做什么的都记不起来了。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过兄弟姐妹。
他五岁时父母便死了,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杀的。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饼。
明旷其实没怎么难过。他当时也在旁边,看着父母流着血倒在自己面前。那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饿的。
但看到少年拿起饼的时候,明旷突然蹿了出来,扑上前去。他不允许他拿走饼,那是他的东西。
他的东西,除非他死了,否则别人拿不走。
瘦弱少年再怎么孱弱也能轻易制服一个五岁孩童。他把明旷脸朝地按在地上,但没杀他。
少年说他不杀小孩。这是原则问题。
明旷听不懂什么是原则不原则,他只知道吃了饼自己能活,不吃饼自己会死;让少年带着饼走他能活,缠着少年要饼他会死。
横竖左右都是个死。
明旷拼了。没什么好怕的。
少年最终自己留了半块饼,把另半块给了明旷,换取了自己的原则。
他吃完半块饼,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问明旷:“小孩,你没了爹妈,今后要去哪里?”
小城人人食不果腹,遍地饿殍,路有冻死骨。哪有什么今后?
明旷听不懂,也不理他。他吃完了饼,就要回茅草房休息。
少年拦住他:“小孩,要不你跟我走吧,去能吃饱饭的地方。”
明旷站在门口盯着他,蓝黑色的瞳孔十分空洞。
“人们常说,距离这里没多远就是凌霄城,凌霄城是大城,进城了就天天有饼吃。”少年说,“我大哥几年前就去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看来应该是很好的。”
“我们去投奔我哥吧,我哥肯定会收留我们的。”少年又说,“对不住,我杀了你爹妈,我替他们照看你。”
明旷听到有饼吃,沉默片刻后,一言不发回房,拿了个小小布包,背在肩上又走出来,对少年说:“走吧。”
其实布包里除了一个平时盛水喝的竹筒什么也没有,反而明旷怀里揣着一把小刀。
少年和明旷一连走了三天三夜,也可能更久,明旷不记得了。一路上疲累饥渴无需多言,明旷几次都觉得自己差点要死了,想直接躺在地上不走了,但又觉得不甘心。
少年说,只要到了凌霄城,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明旷信以为真。
凌霄城确实繁华,比明旷幻想中的还要繁华。应该说明旷根本没有幻想过,他不知道什么叫幻想,也不知道怎么幻想。他做不来没见过的梦。
少年带着明旷投奔了他大哥。
见到大哥的时候,他们在一家茶馆里,大哥请他们喝茶吃馒头。明旷一口气吃了三盘,少年一口气吃了五盘。
大哥见到少年,先是几分欣喜,而后又露出几分哀愁的表情。
少年说:“大哥,我和这小孩来投奔你了。你出门干什么活,我们都跟你一起,有什么活尽管使唤我们。这小孩年纪虽小,却也是硬骨头,咱们一起赚钱,吃好吃的。”
“好。”大哥笑。
没人注意到他笑得勉强。
大哥说没办法让少年住在自己那儿,为此说了好多句对不住。临走前他给了少年几个铜板,让少年拿去买吃的。少年和明旷找了个不花钱的破庙住下,明旷把布包展开,当成小被盖在身上。
当晚明旷仰面吐了,吐在他为数不多的财产上。
呕吐物差点把他呛死,他白天吃得太多了。
那时是酷暑,凌霄城白天热晚上也热,呕吐物发酵的味道蔓延在破庙中。明旷二人却并未觉得有什么不适。他们都习惯了。
很快明旷就不用担心被撑死或呛死这件事了,大哥没再来找过他们。
几日后,他们又没吃的了。
烈日当空,饥肠辘辘的少年和明旷光着身子,在河边冲凉。
少年问明旷:“你说一切会好吗?”
明旷不知道,沉默着没说话。
后来少年又干回了偷鸡摸狗、捡垃圾、乞讨等老本行。明旷也是。这也是五岁明旷的老本行。
明旷也知道少年杀了他父母是因为对方饿昏了头,伸手抓饼的时候恰好被明旷的父亲撞见,父亲大怒,手持一把钝钝的菜刀,直冲过去,结果被土块或是石头什么的绊了一跤,摔倒在地。
他的头磕在地上,顿时鲜红一片。
少年哆嗦着捡起菜刀。
明旷的母亲尖叫着冲过去,少年惊恐地端着菜刀。
少年手一个不稳,刀掉到了地上,少年看着明旷的母亲踉跄着走来,用枯树一样的手捡起菜刀——
然后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那你为何说是你杀的?”明旷问。
“谁知道呢,”少年说,“或许这样听着我像个悍匪,你就能把饼给我了。后来才知道,是我想多了。”
明旷没说话。
在凌霄城,他们一起做老本行配合得很默契,被他们盯上的猎物,基本都能得手。
直到有一天,他们栽了。
栽到一个帮派小头目手里。
其实他们本来得手了,但刚返回破庙,就被一伙人堵在了里面。
被偷的那人指向明旷二人:“白哥,就是他们!”
被称作白哥的男人生得高大健壮,一努嘴,旁边的几人就瞬间按住了明旷他们。
“来啊。”男人说。
被偷的那人一边狠狠锤打被控制住的明旷和少年,一边说:“敢偷你爷爷,妈的黔驴帮也敢惹,让你们见识见识白哥的厉害。”一边偷瞄白哥的脸色。
男人说:“这附近五条街都是我们黔驴帮的地盘,滚吧,以后别再让我见到你们。”
“黔驴帮?”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喃喃道。
“怎么?没听过?哪里来的乡巴佬,凌霄城最大的帮派黔驴帮都没听说过,也难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被偷的那人嘲弄道。
“我哥好像就在那里。”少年小声对明旷道,“钱好像也是那边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