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明旷称作二哥的下方的男子愣了一下,撩开头发,在上方男子的帮助下从床上撑起身体,嘴角咧了咧,“呦,这不是天下第一大宗门天盈宗的弟子吗?怎么舍得下凡了?”
“下凡多少有点言过其实了,”明旷道,”还没飞升怎么谈得上下凡,这话还是留着等我飞升成神之后再说为好。”
适才位于上方的男子解开二哥身上束着的红绳,掏出手帕,服侍二哥擦干身体,又拿起旁边叠得规整的白色袍服,替他穿上。
待二哥已收拾妥当后,男子才迅速穿上短衣裤子,简单整理下自己,站立在旁。
“那人是你同伴?”二哥神色早已恢复如常。
明旷回头一看,归辞已经从屏风后走出来了。
“啊,他啊,我师弟。”明旷眼睛微弯,笑道,“天盈宗长老的得意弟子,怕了吗?”
“那这人也是啰?”二哥挑眉问。
将偕见少主归辞率先站出,心里觉得不是滋味,也不便再躲藏,摘下全身大量项链、耳铛之类的首饰过后,也从屏风后出来了。
明旷之前用眼神暗示过将偕把首饰收起,这样就难以分辨出他的种族了。
“他呀,”明旷话锋一转,“天盈宗侧柏山的外门弟子,和龙渊差不多一样的仆从,来服侍我们的。”
龙渊就是之前位于二哥上方,替他穿衣的男子。
听到仆从的将偕脸黑了一瞬:“……”
“原来天盈宗的仙师们也有仆从服侍……看来和我们黔驴帮也没什么区别嘛,”二哥一伸手,身侧龙渊恭恭敬敬地递过来一盏茶来,“那想必你习惯的很,在那里也如鱼得水了。”
“一般而已,我在黔驴帮也不怎么习惯。”明旷道。
“有意思……头一次听你这样说,不过既然不习惯不舒服,你还敢回来啊。”二哥淡淡道。
“我从未来过此处,谈不上回,只是来了而已。”明旷道。
“看来伶牙俐齿倒是未变,十三,”二哥牵起一侧嘴角,“不过呢,今时不比昔日,来了就别想走了。”
“之前大哥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我要是偏要走呢?”明旷笑道。
龙渊突然俯身,从床褥底下拿出几根黑色短棍,眨眼工夫便又将它们组装成一支漆黑长棍。他单手持棍,上臂肌肉虬结,作势要向明旷攻来。
那棍子明旷认得,是黔驴帮发放的常用武器,底层基本人手一根。他刚入帮派的时候也用过的。
“龙渊!”二哥目露警告之色。
龙渊当即同时垂下脑袋和棍子,笔直站在二哥身侧。
“你这只狗,倒是当真听话。”明旷笑道,“而且这狗还能另作他用,看二哥刚才的表情,想必甚是满意啊。”
二哥知道明旷是在讥嘲他和龙渊的交合之事,对此避而不答,只道:“这是自然,狗嘛,不听话就该打,再不听话就该杀。要是像你一样,那也留不得他。”
“是留不住吧?”明旷又笑起来,“大哥伤势还好?可还活着?我那时出手是重了些,对不住。”
“不劳挂念。”二哥微微一笑,“留不留得住暂且不论。现如今你是修者,而我只是凡人。要是你想走、想杀我,早就动手了,哪里要和我费这许多口舌?我看你是走不了了吧?”
心思被拆穿的明旷心中一惊,却道:“既然知道想走随时可以走,那也不差这点功夫。”
明旷确实不想动手,一来他并不知这里距离屈谷山有多远,万一他使用灵力被三大宗门探查或捕捉到,再把他们引来,那就糟糕了;二来天盈宗宗规有言:不可戕杀凡人。
明旷虽然对天盈宗宗规并不完全遵从,但这条他却是认可的。他刚才不过是难得看到黔驴帮老二的丑态,想出言羞辱对方一番罢了。
据说黔驴帮最初是一群被遗弃在凌霄城的孤儿们创立的,这些孤儿们从小到大都没有名字,因此大家便义结金兰,以兄弟相称。后来的帮主、堂主们虽来自各处,身世不一,有的也有姓名,但互相称兄道弟这点,却流传了下来。只不过,究竟是称兄道弟,还是只是个数字编号,只怕各人心里也都有考量。
如今的黔驴帮帮主是老大,帮内人大都称呼他为大哥。下面堂主一共十三名,其中内堂四名,处理城内事务;外堂九名,管理地方分舵。人称二哥的老二主管内堂,老三则主管外堂。明旷那时的编号是十三,是内堂堂主之一,在老二手下做事。
黔驴帮人大多出身草莽,好勇斗狠,或者用明旷的话说,脑子不行。在他眼里算聪明的也就老二这种货色,也算勉强能做个管理。
“不过如此正好,”二哥道,“有些事正好也该有个了结了。”
明旷不答,看着二哥让他继续说下去。
“此事了结后,你从此和黔驴帮再无关系,大家日后若是见面,也不叫你老十三,只称你为明仙师了。”
“……我和黔驴帮早没关系了。”明旷纠正道。
“随你怎么说。”二哥指向明旷腰间挂饰,“你今日把白玉貔貅留下,我便许你从前门离开。”
明旷垂眸,摘下腰间貔貅挂饰,在手中把玩。
这貔貅小巧精致,质地温润,通体莹白透亮,只屁股上一点艳丽红色。
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白玉籽料名贵,又带一点规矩的红块,称红皮白肉,最是珍贵。这小小一块玉又雕刻得如此细致,雕功可见一斑,想必是出自名家之手。
而明旷衣着朴素,加上现在从土里刚爬出来,没来得及整理,衣袍和佩剑上难免沾了尘土。这精巧的物件挂在他身上甚为突兀。
二哥的眼神追随着明旷把玩貔貅的动作。
“都说了走不走无所谓。”明旷突然一拢手,把貔貅收回袖中,“这东西是我所有,为何要赠送与你?”
“那老规矩。”二哥道。
“什么老规矩?”明旷问。
二哥抬眸瞥向站在一边的龙渊,龙渊微微颔首,出棍按顺序敲击了几下木桌。
随着一声响动,一间暗门在屏风侧边墙上打开。
龙渊推门而入,点了灯。
只见屋内有一张牌桌,桌上放着一个竹筒和三颗骰子。
龙渊拿过竹筒和骰子递给二哥,二哥活动了下右臂,持了竹筒,左手将三颗骰子分了三次投入竹筒,右手臂以一种归辞没见过的花哨方式摇动竹筒。
片刻后,二哥手臂骤然一收,将内含骰子的竹筒倒扣在桌上。
“下注吧。”二哥说。
他缓缓抬起竹筒,归辞伸长了脖子张望,隐约看到竹筒里三枚骰子被垂直叠起。
“慢着,”明旷将红皮白肉貔貅按在二哥手腕上,竹筒随二哥手腕往下一坠,盖住了三枚骰子,“你我都不能出手。”
二哥轻笑了下,他知道明旷的意思,赌坊是黔驴帮在凌霄城的业务之一,黔驴帮身为庄家,自然是要赢钱的,为此也不必讲手段方法,更遑论公平公正。关键时刻出手必带千,几位堂主也都是出千老手。
二哥掀起眼皮看向龙渊,一抬下巴,龙渊就低头听话地站过去了。
“你呢?师弟还是仆从?”二哥道。
“不急。”明旷道。
他走到归辞身边,低声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慢慢说:“阿辞,想不想玩游戏?”
“……什么游戏?”用非母语说话的归辞回忆了下短语才道。
他并没压低音量,因此整间屋子的人都听得见。不过他发音生硬,也不那么准确,这些人到底听没听懂就要另说了。
“猫抓耗子的游戏。”明旷轻声道。
归辞不明所以,疑惑地抬头看他。
“等下我让你摇那个竹筒的时候,你随便摇就行了。”明旷按着归辞的肩膀,将他带到龙渊对面的牌桌边上,轻声笑道,“放心,虽然说不上能赢,但保准叫你不会输。”
明旷转身往回走了几步,突然一抬手,将白玉貔貅扔向牌桌边角。
二哥一惊,瞳孔不自觉放大。难不成对方是想毁了它?他认识明旷多年,早知此人行为诡异难测。
龙渊也赶紧伸手去捞。
瞬息万变之间,白玉貔貅突然半空中转了个弯,稳稳落入牌桌中央软垫之中。
“……当心心磕碰了。”二哥知道这是被明旷耍了,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