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三大宗门依旧轮番守在山下,他们无法出去。
明旷倒无所谓,反正他觉得也就是时间的问题,他是不着急,就看谁能耗过谁呗。等再过几日三大宗门找不到他们,自然就会走了。
归辞白天和明旷学习语言,晚上在生物钟的驱使下安稳入睡。如此又过了几日,将偕也就苦恼了几日。
石室里没有食物,开始的几日归辞总觉得肚里空空,有点难熬,之前从貂裘客栈顺手拿的梅花饼也早被他吃掉了。
归辞本想把饼也分给明旷和将偕的,但两人都不要,他便自己吃了。期间明将二人又爆发了几次争吵,以归辞的语言水平还听不懂他们在吵些什么,问他们二人,他们又都不答,也就随他们去了。
一日归辞晚上饿醒后发现明旷双眼轻阖,双手手心向上,坐在石室的一角,他周围渐渐浮现出白色雾气,就像在屈谷山上的时候一样。归辞会想起那时暖流流入身体的感受,也效仿起来。
他盘腿坐在原地,闭目打坐,不多时,他只觉得身处幽深的雨雾缭绕的山谷,里面群山环绕,有山涧深谷,也有溪流平原。四周有雾气源源不断被自己吸入体内,又或许是它们组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开始他还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后来渐渐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他的脚尖仿佛渐渐变得透明,他抬起胳膊,觉得仿佛手也开始消失。没有腿,他却依然能够站立,没有手,他也能触碰到周围;仿佛自己是深林中一片雾气、山谷中的一粒石子、溪水中的一条水流,平原上的一棵草木,又仿佛什么都不是;仿佛自己的身体可以在任何地方,又仿佛哪里都去不了;仿佛自己可以是任何人做任何事,又仿佛他什么都不是,什么也做不成。
归辞渐渐感觉雾气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他跟着浓烈雾气的指引,向山谷的更深处走去。他跟着雾气,走到一道透明的门前。雾气无形无实,轻松地从中穿行而过,归辞则被挡在原地。
他看着透明的门中逐渐映出自己的样貌。
那门像是一面镜子,镜中的归辞披散着一头金棕色长发,穿着鸟羽的外衫,虎皮的裙子,蛇鳞的鞋,皮肤白皙,灰绿色的眼瞳中透露出懵懂和天真。
归辞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发现竟然如镜中一样,他又换回了那套熟悉的衣衫。
他伸手摸摸自己后脑勺,他明明记得自己的头发被尤悬舟梳成了马尾,但现在后脑勺上平平的,什么也没有。他再去摸额头,上面也没有凤爹赠送的眉心链。
是呀,这才是我啊。
不知怎地,他心中忽然生出这样一股奇怪念头。
雾气在门后面催促着他,让他赶紧过来。
归辞去推眼前镜子样式的门,不想门纹丝不动。于是他一咬牙,一闭眼,猛冲过去。再睁眼时,那门却已在自己身后。他竟然就这么穿门而过了。
雾气似乎对归辞的反应很是满意,它再次引领着他往深处走。它领着归辞在深山里七拐八拐,转了好几个弯后,这回它遇到了一道石门。
归辞紧紧跟在它身后,看着那团雾气晃动着身子,身体形态随之变化,从门缝中挤进去了。
归辞闭上眼睛,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
这石门看着又高又厚,归辞心中隐约觉得过不去。但他又得过去,他隐隐知道,他必须得过去。
归辞终于下定决心,牟足了劲儿狂奔过去——
啪!
他的脑袋撞在了石门之上,清脆的响声回荡在他身体里。
他又有身体了。
“喂!你在干什么?”将偕惊恐的声音响起。
归辞睁开眼睛,发现竟然已经走到了通往山下的密道之中。
他正仰躺在地上,头上磕出一个大包。
归辞:?
将偕已经知道了归辞便是魔族少主之一,眼见他拿头往墙上撞,连忙阻止。
不过他走过去还没扶起归辞,归辞已经自己爬起来了。石门已消失不见,归辞疑惑地看着面前的土墙,土墙上有处凹陷,正是自己刚才头磕到的地方。
“你就算再怎么想出去也不能用头撞墙啊。”将偕颇有些自己正在看着不老实的熊孩子的感觉。他看着凹陷土墙的方向,忽然有了主意。
“我知道怎么出去了。”他说。
这话是说给明旷听的。自从归辞起身往密道中走的时候,明旷就已经收功不练了。
“我们再挖个地道,”将偕说,“往这个方向。”他指着归辞头磕出的大坑。
“要通到哪里?”明旷问。
“大樗城里。”将偕道,“这屈谷山附近确实人烟稀少,我们贸然露面,一定会被颓月宗他们发现的。不过,往东走城里附近,还是有些人家的。”
明旷“嗯”了一声,屈谷山地处偏远,且灵力稀薄,当年将偕的父母选择这里定居,估计也是考虑到正经修者们都不愿意来。
“大樗城里有间茶馆,我年幼的时候,爹娘偶尔会带我下山去那儿。那时候他们去附近办事,便把我扔在屋里和老板的儿子玩。”将偕盯着归辞头砸出的深坑,道,“位置我还记得,就是这个方向。”
“你确定?得有好多年了吧。”明旷道。
“我确定。”将偕说,“有的事就算过去再久也不会忘的。”
“你的意思是说,要我们轮流挖到那间茶馆下方,然后从茶馆进去?”明旷问。
“正是。”将偕道。
“那若是老板把我们的行踪告诉三大宗门了呢?”明旷道,“我凭什么信他?又或者说,我凭什么信你?”
“你信不信我无所谓。”将偕说,“但是他不会。因为他不是什么高尚之人,他只认钱。在他那里,只要价格合适,就什么都好说。”
“那三大宗门也给钱呢?”
将偕解下一边的金色镂空耳饰:“他们给不出我这么多的钱。”
明旷:“…………”
“那若是老板换人了呢?”明旷又问。
“不会,”将偕道,“我最近才去过的,还是那个人那个茶馆,他还认得我的。”
明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偕把计划告诉他的原因很简单,现在三大宗门的人在附近守着,而长时间的持续大量灵力波动一定会被三大宗门察觉……换言之,他们挖地洞几乎不能动用灵力,得采用最朴素的方式,用手或工具,就像凡人一样。
“挖地道可是要费不少力气的。”明旷思索片刻,他对这附近全然不熟,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那和他也说一下啊,让他也一起。三个人好歹能快一点。”
这个“他”显然指的是归辞,听不懂人话的魔族少主。
明旷这话正说到将偕在努力逃避的事实,他看向归辞:“呃……那……你最近不是在教他吗……你和他说?”
“好啊。”
明旷的回答十分干脆,干脆到将偕以为自己幻听了。他看着这位人族修士直奔少主过去。
“阿辞。”明旷道。
“成退。”归辞道。
他现在已经很熟悉明旷的名字了。
“出去吗?”明旷指指上面。
“嗯!”
“好,去找将偕。他知道。”明旷笑道。
归辞眼睛转了转,听懂了明旷的意思,不过他抬腿走了几步后,又回过头看向明旷。带着询问的眼神。
“……一起?”归辞在自己的词汇库中搜索了一阵说。
“一起。”明旷道。
归辞放心地转回头,几步跑到将偕跟前,步履轻快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起飞,同时期待地看着他。
将偕:“……”
所以这不还是要我说明吗!
将偕费了一番功夫,用乱七八糟的肢体动作和拟声词终于让归辞明白了他们要做什么。
当然将偕还画了简单地图,告诉归辞要挖的大致方向。归辞点点头,撩起袖子,准备开干——他没问题了。
然而将偕有问题了。
所以要用什么挖洞啊!他们是修士又不会随身携带工具……嗯?
将偕看着旁边已经把缠着白布的佩剑卸下,并把被白布包裹着的剑尖直接插进土里的明旷,他试图在明旷的脸上或是什么地方,寻找他打算使用其他方法的痕迹。
然而明旷用力一挑,面前土块被轻松掀起。
飞灰尘土在将偕脸前绽放。将偕看着缠着明旷的剑的布条由纯白逐渐变得灰扑扑的,再看看自己腰间配着的镶嵌了宝石、刀把镀金的炎润宝刀,心情越来越沉重了。
杀鸡焉用牛刀?将偕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他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瞬。将偕并不是很爱读书的人,或许是因为他们这位少主最近在学写字说话,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回到了还在读书识字的年纪。
那时候是母亲教他读书,将偕不爱读书,一心只想出去玩,不过后来母亲死了,就再也没人教他读书了。父亲不会教他,师父也不教他。
所以这话是为什么呢?将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