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能听懂人话的小猫吗?
——我信,因为爱。
*
2017年10月8日,德国海德堡。
这里刚步入浅秋微凉的时节,河面泛着一层淡雾,两岸半黄半橙的树木晕染出温柔的秋色。一位穿着亮蓝色风衣的女人,慢悠悠走在青石板路上,脚踩过零星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的中国面孔与靓丽穿着是那样与众不同。
林霁不由深吸一口气,这里的秋意与国内不同,充满了自由与新鲜的味道。
一阵风吹过,掀起她的衣摆,风透进每一寸肌肤,没有寒冷,只有畅快。她展开双臂,仰起头面带微笑,闭上眼尽情感受着风里的自由,无惧任何人的眼光。
这里,只有她自己。
林霁来了有二十多天,收拾完公寓,在学校周边转了转。
学校是很古朴的欧式建筑风格,环境算不上陈旧,倒给人一种很安心沉稳的感觉。她还在附近发现一家非常好吃的面包店和咖啡厅,气候和食物目前没有想象中那么难适应,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林霁放下双臂,眉眼含笑地扫了一圈周围陌生的面庞,心满意足地走回公寓。
她是那么格格不入,却又那样欢快。
公寓楼下,她看到一对情侣在吵架。早在三年前,她准备在德国留学时,就已经开始学习德语和英语,能听懂大部分日常对话。
女人肢体语言很丰富,她摊开两手,皱着眉说:“我们不能遗弃小猫。”
男人耐心解释着:“亲爱的,我们没有遗弃小猫,我们国家的法律也不允许。小猫只是暂时放在这里作为过渡,根据它的身体条件,我们需要为它找一个更有责任心、更富裕的家庭。”
女人固执地说:“它明明看起来很健康。”
男人:“但我们无法保证后面会不会出问题,近亲繁育的小猫大都有缺陷。”
女人:“我知道,但是我们为什么要把它交给别人抚养。”
男人:“亲爱的,我现在处于失业状态,你还在上学,我不认为我们有应对高额医药费的能力。”
女人明显知道这一点,泄了气不说话了。
林霁上前,看到两人身后放着一个箱子,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德文和一串电话号码。
大概意思就是:由于二人疏忽,猫妈妈不小心和猫儿子在一起,生下了一只近亲繁育的猫咪,现正为小猫寻找一个新的领养家庭。
目光触及到那只黑色小猫时,林霁欣喜地睁大了眼睛,蹲在地上轻轻摸她的脑袋。
那对德国情侣注意到林霁对小猫似乎很感兴趣,男人问林霁:“女士,你想领养这只小猫吗?”
林霁起身,又看了一眼小猫,几乎是立刻做好决定,她笑着用德语回答他:“是的,我想养这只小猫。”
她刚说完,本来神色恹恹的小猫像是突然“活过来”一般,发出了又细又尖的叫声。
女人问林霁:“你确定领养吗?它是近亲所生,未来它的身体可能会出很多问题,你需要花很多钱。”
林霁:“我很确定,我会承担她未来的一切医疗费用和饲养开支。”察觉女人深层的担忧,她又说:“我一直都想养一只小猫,我觉得我和她很有缘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
女人敛眉,她看得出林霁很富有,表情也很真诚,也许小猫跟着林霁会更好。
她说:“好吧,我们愿意无偿赠予。我们需要手写一份宠物转让协议,写明猫咪的身体状况,双方签字留存,这是德国法律规定的所有权转移凭证。”
林霁:“非常感谢。”
三人办好一切手续后,林霁带猫咪做了全身检查,医生说小猫目前没有任何问题。
回到公寓,林霁找出一条围巾,临时在沙发为小猫搭了一个简易柔软的窝。
林霁蹲在沙发前,食指轻顺着她头上的毛,温柔地说:“你今天才刚满四个月,还很小诶,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了,我叫林霁。”
小猫又叫了一声。
林霁笑笑,以为她没听懂,又用德语介绍一遍自己。不过,这次小猫没有反应,两只圆眼似乎更疑惑了。
小猫起身下了沙发,在屋子里到处走着,林霁没有阻拦。
一团黑乎乎的小毛球在客厅走来走去,林霁觉得这个画面有些滑稽,灵光一现,想到给小猫取什么名字。
只是想想,就笑出了声,她朝小猫喊:“Polizeimeisterin。”
小猫没有反应,林霁自言自语:“德国猫怎么听不懂一点德语,是我发音还不够标准吗?”
林霁咬了咬嘴皮,试探地说喊:“警长。”
小猫摇摇晃晃朝她跑来。
林霁惊喜地蹲下,顺顺小猫的毛,“哎呀,我们两个果然有缘分,你好像对中文更敏感,那以后你就叫警长了。警长,警长~”
警长的脸一直往女人手心里凑,她很想说和林霁一样的语言,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能发出“喵喵喵”的声音。
警长很喜欢林霁,因为她能听懂她的话。
第一年圣诞节,孙汝雪提了两个26寸行李箱,里面全是给林霁带的好吃的。
林霁在机场感动得都要哭了,紧紧抱着孙汝雪:“你就是我的救星,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孙汝雪仰头张着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你再抱我就喘不过气了。”
林霁松开她,看着好友,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下撇,眼里慢慢泛起泪光。
孙汝雪又抱住她,哄道:“哎呦,小林霁在国外受苦了,瘦了这么多,我都快想死你了。”
林霁抱着她蹭了蹭,哽咽着说:“我也很想你。”
孙汝雪抹去眼泪,拉过一个行李箱,“好了,快回家,我给你做饭。”
林霁拉过另一个行李箱,惊讶地问:“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大学毕业,自己租房后偶尔会做几次。”
“你也太厉害了,我尝试做过两次,实在难以下咽,我宁愿跑远点去中餐馆吃。”
孙汝雪把两个行李推给司机,揶揄道:“你啊,天生就是享福的命,厨房这等是非之地,你永远也不会踏足。”
林霁笑了笑,两人上了出租车。
回到公寓,林霁一开门,孙汝雪看见一团黑东西蹿了过来,吓了一跳。
“我去,这什么鬼!”
“警长啊,你不是见过图片。”
孙汝雪背贴着门,死盯着警长,一点点走进去,“你用的什么手机,我也想换个带自动美颜的。”
林霁一脸不乐意,“去,哪有那么丑。”
孙汝雪坐在沙发上,正眼看着警长,对林霁说:“这就是你跟我说的干女儿,小李逵。”
林霁正蹲在地上擦行李箱,闻言,扶额苦笑,“什么李逵,人家叫警长。”
“黑猫警长和李逵不都一样,都是黑的。”
林霁擦完最后一个轮子起身,“黑怎么了,你不觉得她很萌吗?”
孙汝雪看着林霁,表情一言难尽,“你认真的?”
警长从林霁的话里猜了个七七八八,知道孙汝雪说的不是什么好话,生气地咬了下她的裤腿。
警长也是从那时意识到,她只能听懂林霁的话。
这个主人和之前那对情侣不一样,林霁总是一个人吃饭,按时按点回家。
于是,每次吃饭她会跳到椅子上,陪着林霁吃饭;林霁睡觉,她也睡觉。
警长知道林霁睡眠不好,经常惊醒。
林霁醒,她也跟着醒;林霁不睡,她也不睡。
林霁慢慢察觉到,自己养的小猫似乎很通人性。
她曾在多个夜晚回想过,她在德国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领养警长,不然这三年异国他乡的生活未免太孤单了。
她没像想象中那样,交很多国际朋友,也没有经常参加社交活动,她还是一个人。似乎这场读研之旅就是为了让她静下心,好好认识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环境。
她喜欢在熟悉的地方和熟人相处,那样的环境更舒心,她不喜欢孤独,也不喜欢结识新的友人。
2020年,林霁硕士毕业,她想尽一切办法,跑遍了国际航空公司才把警长托运回国。
宠物托运公司告诉林霁,警长在前往机场的路上应激了,发了疯似的吼叫、踹笼子。
林霁很心疼,但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她拜托工作人员把手机放在警长旁边。
她说:“警长不要怕,妈妈是想带你回家。”
说完后,警长竟奇迹般的稳定下来了。
到达北城,警长还是觉得不安极了,这不是她想要的家,足足闹了一个多月才正常。
她觉得,不管去到哪里,只要有林霁在就好。
唯一不太好的可能就是林霁非常注重她的身体健康,她吃不过瘾。
警长发现,林霁到了北城后,似乎更难过了,总是躲在书房里哭。
她透过门缝,看到林霁单薄的背一抖一抖,带着哭腔问:
“为什么世界上这么多人都在痛苦?”
林霁偶尔也会把工作的烦恼讲给警长听。
“今天来了一个小姑娘,她什么也不愿意说,给了我两千块钱,然后用近乎请求的语气对我说‘我什么也不要,我只想用这些钱换两个小时的爱’。我当时愣住了,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看着她的眼睛,我所学的知识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她也不需要那些话语,她需要的是爱,但我给不了她想要的爱。”
“如果,钱真的能买来一切就好了。”
也是从那次之后,林霁关停了工作室,从业三年,她见过太多痛苦,那些痛苦快要把她淹没。
她连自己的心结都解不开,凭什么认为能拯救他人。
有一天,碧海湾来了一个陌生男人,他第一次看到警长的反应和孙汝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