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账时，李承竹抢着买单，他说：“这顿我请你，算是为我刚刚车上的态度道歉。”

谁能想到，林霁竟然说：“你不需要道歉啊，你没错，是我说了不恰当的话，毕竟我之前的确误解过你。”

李承竹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霁已经递出付款码，扫完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算是抚养费，警长在你那儿打扰也有半年多了。”

明明是朋友间的帮忙，她却用了打扰两个字，李承竹感觉林霁似乎正在疏远他，他看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店门口，林霁表情严肃，正对着李承竹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一直都知道，对不起不是朋友间该常说的话，以后就不要一直挂在嘴边了。”

一辆白色大众停在路旁，林霁扫到车牌说：“我叫的车到了，很晚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她准备下台阶时，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他说：

“李承竹，一直自卑只会无止境地伤害和否定自己。你很优秀，应该比他人还要加倍地肯定自己才对。”

说完，女人上车走了，留下李承竹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林霁的那句话让他一夜无眠，陷入无尽的沉思。

青少年的自尊心很薄弱，经不起任何敲打。

他总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那个，融入不了任何群体。他没办法轻松地和同学闲聊父母、家庭、娱乐、兴趣爱好。别人轻而易举攥在手心里的东西，他拼尽全力也抓不住。

于是，沉默成为了他最坚实的保护壳。

李承竹的自卑、软弱、敏感全部躲在沉默背后。

亲手给自己贴上“不爱说话”的标签后，省去了不少麻烦。

到十一中后，他之所以收下林霁抛出交朋友的橄榄枝，是因为他想做出改变，在一个无人相识的地方最容易重新开启新的生活。

但是，每天和林霁、孙汝雪、冀南川这样活泼热闹的人在一起，他怎么可能不羡慕，不自卑呢？和他们相处得越多，李承竹越清楚人与人之间不仅是家庭上的差距，性格上的差距也无法弥补。

面对陌生人、同事、客户这些不用过分亲近的人，李承竹伪装的还算不错，他目标感很强，只要能达成想要的结果，他不会在意那么多。

本以为，这些年他早已摆脱掉年少时的阴影，可这一切在面对林霁时，又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他太在意林霁对她的看法，怕她讨厌他。

但林霁是怎么做的呢？

是一次又一次地肯定他、相信他。

你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你是最棒的。

这些真挚的话林霁对他说过很多次，他还有什么理由质疑她的真心，同样，他也不必再怀疑自己。

反正也睡不着，李承竹干脆把收集的证据一一整理好，次日一早就打印好了。

吃完早饭，李承竹接到李兴的电话。

“喂，李律师，奶粉我买好了，也开了发票。”

“好，下午收拾一下，和我一起去北城检测。”

“您不是已经检测过了吗？”

“那是我买的，现在你是原告，得用你买奶粉的检测报告。”

李兴语气犹豫，过了半分钟他说：“那能不能拜托您带去北城检测，我这……”

美鹿一罐就要快三百块钱，几罐奶粉的钱他还是找人借的。

李承竹：“食宿机票，我们律所会报销。”

李兴惊喜万分，“真的吗？”他没想到法律援助这么好，这些费用还能报销。

李承竹：“嗯，下午一点，松鹤站见。”

当然不能报销了，他不那样说，李兴又怎么会愿意和他一起去北城的。

他打开购票软件，买了两张火车票和机票。

看见李兴的身份证号，他不由得诧异，原来他是85年的，那也才38岁。

想起李兴那白了一半的头发，李承竹叹了一口长气。

傍晚六点半，鹿江机场。

李兴看着熟悉的地方，感慨道：“上次来这已经是五年前了。”之前奶粉厂风生水起时，他也是各地出差。

李承竹大手攀上他瘦骨嶙峋的背，“等胜诉后，你还可以回到以前的生活，只是时间问题。”

李兴笑了笑，“希望吧。”

那短暂的笑容里没有满怀希望的感觉，只有强撑着的无奈。

李承竹用力拍了李兴两下，想让他打起精神，“相信我。”

刚在候机厅坐下，李兴说：“刚下火车的时候我好像看见林霁了。”

李承竹掀开笔记本的动作一顿，没说话。

李兴巡视一圈寻找林霁的身影，他知道她也是从北城过来的。

“不用看了，她是鹿江人，可能是回家了。”李承竹没抬头，中指在触摸板上滑来滑去。

李兴笑得憨厚朴实，“也是，就算是坐飞机，人家肯定也是头等舱，坐在VIP休息室里。”

李承竹双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顿敲，坐火车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时不时就接一个工作电话，一直在忙。

李兴不好意思再打扰他，低头看起了他准备的证据，那一沓A4纸算不上薄。

里面包含了美鹿的广告截图、宣传册、产品说明书以及李承竹在北城做的检测报告的复印件，他甚至还在线上咨询了店铺客服……每一类证据他都做了编号，后面还有一份证据清单，详细标注了证据的名称、来源和证明目的。

短短一天时间就准备了这么多，密密麻麻的字给了李兴不少信心，李承竹是一位值得他信赖的律师。

下了飞机，李承竹走得飞快，直奔接机处的一位女士，李兴差点跟不上他。

李承竹把行李和袋子递给张慧，只留下了自己的公文包，“我和机构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带李先生过去，样品都在箱子里。”

迅速交待完后，他又和李兴说：“不好意思，我现在要赶去见一个当事人，这是我的助理，有什么问题你直接问她。”

李兴连忙点头。

“好。”张慧也追不上他的步伐，一边拉着行李箱跑一边说：“车我叫好了，白色大众，车牌号2664。”

李承竹已经拉开距离，张慧在后面喊，“老大，记得报我的手机尾号！”

男人头也没回，在头顶比了个OK的手势。

和客户聊完，李承竹接到林霁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