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贺是被敲门声叫醒的。他侧躺着蜷在被子里,整夜没有睡实,醒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了一道,落在他攥着被角的手指上。敲门声不重,带着试探的间隔,顿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贺贺?"
沈砚之的声音。沈贺撑着手臂坐起来,后背的伤牵扯了一下,他没出声,清了清嗓子才应:"……醒了。"
门被推开了。沈砚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温水、几板药片和一碟切好的水果。他没进来,只是把托盘放在门口的小边桌上,往里看了一眼。沈贺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卫衣领口竖着遮住了脖子。他靠在床头,脸色有点白,眼眶底下青黑一片。
"昨晚睡得好不好?"沈砚之问。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沈贺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了他不太好的脸色,但什么都没说。
沈贺点了点头:"挺好的。"
沈砚之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托盘上。"药给你放这儿了。感冒药,吃了再起来。"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往书房方向去了。脚步声被走廊地毯吸掉大半,很快远了。
沈贺坐在床上没有动。他看着床头柜上那杯水,热气从杯口慢慢升起来又散掉。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后背和侧腰的伤还在钝疼,左手握了一下拳,指节的僵直退了大半,但攥紧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骨头里那种涩。他把药片拆出来干咽了,水只喝了一口,然后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把卫衣换成了黑色薄外套。
出门的时候他没走正门。从别墅侧面的小门出去,沿着花园的石径绕到了车库后面的小路。沈家的司机不会走那条路,何听澜和佣人也不会。他沿着那条路走到小区侧门,等了十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西山公墓。"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一个人去?"
"嗯。"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出了市区之后路两边的楼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一片一片的坡地和零星的村落。沈贺靠着车窗闭着眼,手指搁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后背的伤被车座颠得一跳一跳地疼,他没有调整坐姿,只是闭着眼。
西山公墓在半山腰。出租车停在门口,沈贺付了钱下车,沿着石阶往上走。两旁种着松树,风穿过树冠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声响,像在说话。季筠汐的墓在公墓深处靠山的位置,不是沈家买的地,是当年她娘家那边的远亲凑钱办的,简简单单一块灰白的石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压着一束已经枯了的花,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她那边的什么亲戚。
沈贺在那块墓碑前面站了很久。风从山间灌下来,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去。他低头看着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季筠汐年轻时候的样子,大概是二十岁出头拍的,嘴角有一点弧度,不像笑,但也不像怒。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里拎着的一束白菊放在石碑前面,在旁边坐了下来。石阶是凉的,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种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意。
"……一年了。"沈贺开口,声音在风里很轻,轻得像会被随时吹散。他看着碑上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季筠汐的嘴角那个没有笑成的弧度,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话。"上周我去你以前住的那个小区了。楼下那家小卖部还在,老板娘我认出来了,她没认出我。"
风又吹过来了,把白菊的花瓣吹得轻轻晃动。"她问我买什么,我说买瓶水。她给我拿的时候说——"沈贺顿了一下,他往下说,"……她说好久没看见那个女人了。她说那个女人以前总来买酒。"
他的手指搁在自己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我没告诉她。我付了钱就走了。"
山间的风很大,吹得周围的松树发出连绵的沙沙声。沈贺低着头,看着碑前石台上那些灰白的灰尘和枯叶。他的后背在疼,侧腰在疼,左手攥了一下拳又松开,指节咔嗒地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