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活着的时候,"他说,声音更低了一些,"我没问过你为什么要走。你死了之后我问谁。"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去拨,就那么坐在那里,像一个被困在风里的东西。"你走的那天我没哭。今天也不会哭。我就是——"他停了一下,"……来坐一会儿。"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阳光从松树枝叶间筛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膝盖上,又随着云影的移动移开。有一片枯叶从树上落下来,擦着他的肩膀掉在石阶上,翻了个面。他伸手把那片叶子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了地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落叶和碎石混合的石阶上,一步一步的,不重但很稳。沈贺没有回头。那脚步声在他身后大约几步的位置停下来,然后就站在那里,不动了。
沈贺手里那片叶子已经放下了,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攥住自己膝盖上的布料。风还在吹,把他身后那人的气息带过来——木质香,烟味,和昨天夜里卫生间的温度一样。
"今天你妈的忌日,"沈雯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件完全无关的事,"你一个人跑这儿来坐着。沈砚之不知道?"
沈贺没有回答。他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僵,站直的时候后背的伤被牵了一下,他眉头皱了一瞬就松开了。他转过身。
沈雯站在几步之外,黑外套,没戴帽子,碎发被山风吹得拂在眉骨上。他手里没有拿花,也没有拿任何东西,就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沈贺脸上滑到他身后的墓碑上,又滑回来。
沈贺看着他。山间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既近又远。"……你怎么找到的。"
沈雯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往前迈了一步,两步,走到沈贺面前,低头看着他。沈贺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墓碑的边沿,灰色石面的凉意隔着外套渗进来。沈雯伸手,扣住了他的后颈,把他往前带了一步。沈贺的后背离开了碑沿,前胸抵着沈雯的胸口,两个人的呼吸在风里交缠了一下。
沈雯低头吻了他。不是慢的试探,是深的、很重的,舌尖顶开他嘴唇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容退让的力道。沈贺的后脑被他的手掌扣住,被迫仰着头。风灌进他颈侧,掠过那些新痕旧痕,他听见松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沈雯的呼吸混在一起。沈雯的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腰把他按向自己,指尖陷在他侧腰的淤青上,不重,刚好让他躲不开。
沈雯的嘴唇从他嘴唇上移开,滑到他耳侧。他偏过头,看着沈贺身后那块灰白的墓碑,看着碑上那张年轻女人的照片,嘴角动了一下。
"你让你妈好好看看。"沈雯贴着他耳朵说话,声音很轻很平,"看看自己儿子是怎么被人亲的。"
沈贺的睫毛颤了一下。他被沈雯按着,后背隔着外套抵着碑面的边沿,前面是沈雯滚烫的体温。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又吹散,阳光从松枝间漏下来,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移动。
沈雯退开了一步。他看了一眼沈贺身后那块墓碑,又看了一眼沈贺——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嘴角被碾过之后残留的红,看着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脚步踩在枯叶和碎石上,沙沙的,越来越远。
沈贺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慢慢转过身,低头看着碑前那束白菊。花瓣被风又吹散了一些,几片落在石台上,白的,在灰色的石面上格外显眼。
他弯下腰,把那些被风吹散的花瓣捡起来,重新放回花束旁边。直起身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碑上那张照片。风把他的眼睛吹得眯了一下,他抬手揉了揉,然后把外套领子立起来,转身往石阶下面走。
沈雯已经走远了。山道拐弯的地方看不见人影了,只有被踩过的落叶还翻着新鲜的折痕。沈贺沿着那条路往下走,风声在耳边灌着,凉飕飕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着石阶的边缘,左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一片刚才从地上捡起来的枯叶。叶子被攥碎了,碎屑沾在掌心里,他走了半程才松开手,让碎屑从指缝间漏出去,被风吹散在山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