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没有关严,每隔几秒就落下一滴水珠。嗒。嗒。嗒。声音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楚,落在洗手池的白瓷底面上,溅开。沈贺的眼睛半阖着,眼前是沈雯俯身时垂下来的碎发,和他身后那面瓷砖上的水渍——模糊的、半干的痕迹,像被什么手抹过又晾干了的。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不知道是在叫谁还是在说什么。
沈雯的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发丝里,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腰把他更紧地压向自己。沈贺的后背已经完全贴上了瓷砖,没有一丝缝隙,凉意和沈雯的体温在他身上交汇成一种他没办法分辨的灼热。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攥住了沈雯的衣摆,攥到指节发白,攥到布料皱成一团。他没有推开,只是攥着,像攥着一样在风里快要被吹走的东西。沈雯感觉到了衣摆被攥紧的力度,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低头把脸埋进了沈贺的肩窝里。
卫生间的灯白惨惨地亮着。嘀嗒,嘀嗒。时间被那水滴声切成一片一片的,沈贺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左手还贴在瓷砖上,指节的僵直退成一种细密的刺痛,像很多根针同时戳。他的后背被瓷砖冰得发麻,肩胛骨之间的新伤在每一次呼吸里都牵着他,而沈雯贴着他的体温像一块烧红的铁,把他的前胸整个捂热了。
最后沈雯抬起头,退了一步。他的手从沈贺后腰上移开,从沈贺发丝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看着沈贺靠在墙上的样子——后背贴着瓷砖,左手还维持着被按上去的姿势没有放下来,右手攥着他衣摆的布料,指节发白。睡衣拉链被扯开了半截,露出里面一些青紫的痕迹,衬衫领口歪着,颈侧那道被咬过的红痕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深色。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带着感冒的粗喘,嘴唇微微张着。
沈雯伸手,把沈贺攥着他衣摆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沈贺的手指松开之后蜷了蜷,落回自己身侧,攥住了自己的裤缝。沈雯把他的睡衣拉链拉回顶端,扣上,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整理一件东西。然后他退出了卫生间。门被拉开又关上,脚步声朝走廊尽头去了,然后消失。
沈贺靠在瓷砖上。后背的凉意一点点渗进滚烫的皮肤里,他撑着墙壁站直,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锁骨下方露着一片青紫,颈侧那道痕迹颜色深得发黑,拉链拉好之后一切被遮住了,但那个位置还在一跳一跳地泛着热。他伸手碰了一下颈侧,疼。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颌淌下来,把领口洇湿了一小块。
他关了水,用毛巾擦了脸,然后拉开卫生间门走回房间。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的窄线。沈贺走到床边坐下来,没有躺下,就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左手还在微微发麻,他慢慢攥了一下拳又松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指尖还残留着攥过沈雯衣摆的褶皱,他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腹,然后把手放下来。
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亮了一瞬又暗了。隔壁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很轻的,不是沈雯的频率。沈贺听了一会儿,那脚步声走远了,消失了。
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自己的膝盖上。月光照在他蜷着的背上,照在他衣领边缘露出的那截红痕上,在墙面上投下一道安静的黑影。
凌晨四点的时候走廊里又有了脚步声。很轻的,从沈雯的房间方向过来,经过沈贺的门口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下楼,消失在地毯尽头的楼梯拐角。沈贺醒着。他听着那脚步声走近又走远,听着它一级一级地下了楼,听着大门被打开又合上,整栋别墅重新陷入寂静。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还照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他的左手放在枕边,指节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攥紧又松开。攥紧。松开。攥紧。松开。
窗外起了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他在那声响里闭上眼睛,没有睡着,也没有再睁开。